马戏团、山岭野军无一不是些不成气候的组织。
太巧合、太容易、太密集。
曲霜姿心头浮起一个可怕的可能——大安王室有人暗中相助前朝有志之士，以达到某种不可言说的目的。
否则，这些人又凭何在此耀武扬威？
这样想着，她攥紧了拳头。
终于在士兵集体训练的时候，曲霜姿见到了第三位将军。
男人身材高大威猛，是曲霜姿迄今为止见过体格最为强健的人，他面容深邃锋利，两条粗眉紧紧拧在一起，表情严肃，在不经意间就透露出凶狠之气。
“你们不要以为站在这里就是来享乐的！前几日来的那批小兵可有不少翘楚，你们若是不想干了，就自己抹了脖子跳到后山去，不要浪费粮食和兵器！”
他瞪着一双虎眼，浓密胡须下大嘴张张合合，犹如刚刚啖肉喋血过似的。
曲霜姿也难免心惊胆战，一刻也不敢掉以轻心，努力学着周围人的动作，生怕被人看出端倪。
不知道沈霁明那边如何了？是否成功逃回去？又是否已经在一个隐秘之处躲藏起来，默默注视着自己。
如此想来，她心安几分。
操练罢，士兵们浑身酸痛，三五成群结队地回营帐去。
曲霜姿正走着，一人忽然搭上肩膀，嬉皮笑脸道：“阿正，你今日怎么话这么少，都不找我。”
曲霜姿身体僵住，还意外觉得这声音熟悉，挤出笑容看了过去。
还好那人还是兀自骂着：“今天居然是王将军来操练，练完像是丢了半条命。”
“不知道吴将军去哪了，还是吴将军人好啊。”曲霜姿压低声音答道。
“曹将军来也好啊，应该是在黑龙窟和军师有要事要做吧，我看这三位将军里箭术最为精湛的就是曹将军了。”
“曹将军英勇善战，还尽忠职守、心思缜密。”身旁的士兵补充道，随后长声感慨一句，“怪不得最为服众。”
谈话间，曲霜姿已经被他拉至了一块儿偏僻处。
“所以你，”曲霜姿忽得眨眨眼，眼睫飞快扇动，闪出一丝狡黠的灵气，她冷笑道：“是为了帮曹将军铲除异己吗？”
拉着她的手顿住。
曲霜姿打探来的消息，被此人轻飘飘地看似“无意”地全部吐露出来，甚至还有附赠的高级情报，盛京最豪奢的酒家也舍不得这样做生意，未免也太居心叵测了。
“我们不久前见过吧，杀了吴将军的那位狗腿子？”她眉一挑，直勾勾地看了过去。
她这才看清了此人长相，十八九岁的年纪，一张圆滑的方圆脸，眼睛犹带未散的笑意，居然显得有几分温润谦逊。
但曲霜姿看得出，虽然这人看着人畜无害，但那笑容不达眼底，他伪善的面具下是何种模样还未可知。
“果然是你。”青年回敬她一个笑容。
二人没说两句，就交起了手。青年起初有些轻敌，并未使出全力，但等他意识到面前女扮男装的女子并不简单时，已经太晚了。
凭他的三脚猫功夫，他是无论如何也赢不了曲霜姿的。
曲霜姿将他压倒在地，“倒是我高看了你。”
“说！你到底是何人，接近我是何目的！？”她紧接着逼问，不给青年任何反抗的余地。
“你又是谁？”青年咬牙挣扎，凭着蛮力竟还能挣开几分，但仍是无济于事，他只得回嘴反问。
他倒也机敏，“你若是不告诉我，我就喊人来！”
曲霜姿冷嗤一声，“喊人？喊人过来看看杀死他们吴将军的罪魁祸首吗？”
“我杀死了谁？你可有半点证据？”被曲霜姿压在身下的青年据理力争，他好笑道：“你看看他们是信我，还是信以女子身份混入军队中的你。”
曲霜姿紧咬住后槽牙，她深知自己处于不利的地位，只好妥协地卸了半道力。
“谁说没有证据？”一道熟悉的男生突然传来。
少女心跳漏了半拍，飞速恢复了自若姿态，她勾起唇角，富有玩味地挑衅，“谁说没有证据。”
一个重物砰的一声落到他们面前，正是什么是被曲霜姿踹下去的吴将军的尸体。
“你们！”青年目眦欲裂，奋力挣扎，却被上步往前的沈霁明踹得动弹不得，这一下把曲霜姿都骇了一跳。
如果说曲霜姿只是为了套出男子的身份，那么沈霁明也是毫无余地冲着他性命去的。
“慢着！”少女赶忙伸手阻拦，“他并无武艺傍身，对我们构不成威胁。”
“你们这是在！？”他们的动静稍大一些，就引来了两个士兵。
士兵狐疑地打量着他们，见沈霁明明显不是军队中的人，瞬间戒心大起，一人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哨子，另一人的手也已搭在弓上。
曲霜姿和被打趴在地的青年都识得这哨子。
倘若哨响，则营中有变。
少女眼疾手快，箭矢先他们一步飞了出去，正中那士兵心窝，没有给其留半分反抗的余地。
另一士兵的箭也很快来到曲霜姿面前，千钧一发之际，少女竟还有余闲用剑，随着剑与箭相撞发出铮鸣，那箭便歪歪扭扭地插在了一旁的地上。
不等曲霜姿再动手，沈霁明提速上前，只是青年眨眼的功夫，便将那士兵一剑封喉。
二人默契地交换眼神，站到了青年面前。
青年彻底看清了眼前的局势——他们二人当中任何一个，只要想杀他，不过是轻而易举。
万幸他们并不是嗜杀的人，青年抽出怀里的匕首挡在身前防御，“你们到底是何人？”
曲霜姿捏了捏眉心，“现在是你的性命在我们手里，怎得还是如此咄咄逼人？”
沈霁明欲上前，又被少女拦住。
少女抱臂叹惋，“我信你是好人，所以我愿意向你袒露我的身份，”她掏出令牌，“御察司副司主曲霜姿，我身旁这位——”
男人拱手，“同为副司主，沈霁明，承让。”
谁料青年突然瞪大了眼睛，往前扑了两扑，“沈霁明？你是沈无逆！你是沈无逆对吗？”
沈霁明神情忽得滞住。
“他不叫沈无逆，只叫沈霁明。”曲霜姿在一旁开口，“你认识他？”
“他是我最为钦佩之人！”青年眼冒金光，目光都要黏上了上去。
最为钦佩之人？
沈霁明比他也大不了几岁，来大安后也算是“籍籍无名”，甚至是王室贵族眼中的废柴，怎么能摇身一变变成人心目中闪耀的存在？
“我？”沈霁明不可思议。
“你是邵辰的大殿下，多年前你来大安之时，我只是一个被主人嫌弃差点打死在街头的家奴，因为你赏的钱财得以苟存。”
“但更重要的是，你当时说的话。”
曲霜姿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聚精会神地竖起耳朵。
是了，沈霁明也想起来了。
第90章 深入敌中营
“哪怕以任何卑屈的方式苟活，心中都得坚持着希望，而光明终有一天会到来。”
那年，也是初春时节，烟柳濛濛、嫩花嫩叶点洒着大安的江河。他那时假死的计划刚刚失败，只得收敛起自己所有的锋芒，视死如归地前往盛京。
但幼年时的他，骨子里仍然矜贵自傲，最起码经过绝望，还能怀着希望鲜活地活着。
而之后十年……
沈霁明苦笑一声，青年男子视若罔闻，继续道：“所以我苦苦支撑十年，终于得了好去处，我虽为奴，却被允许读书习武，和家中公子小姐待遇无异。”
说着，他脸上露出温柔回忆的神色。
曲霜姿看出，他所言非虚，因为她也曾拥有那样一段美好的过往。
哪怕幼时流亡居无定所，哪怕当时只是一间寒舍，什么良田桑竹、亲友忠仆、佳肴绸缎通通没有，哪怕曲霜姿当时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
但如今想来——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
“只是后来……”男子握紧拳头，“家主因得罪了世家，生意上屡屡遭锉，公子寒窗苦读多年，最后却连科考资格都被剥夺，以至于最后家破人亡，公子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他愤恨地捶打地面，拳头渗出鲜血，土色与血色混合在一起。
“家主和夫人将小姐托付于我，想只要全家团圆，又何必在意什么功名利禄。”
“我确实倾心小姐，但小姐该有自己选择的权利，所以从未想过强求。”
“可她却被世家公子看上，差点失了清白，我们细心呵护，还不容易让她有了生的希望，她却被送上了这山！！！”
“都是我想要买首饰送给她，想要给她一场郑重的婚事，如果我当时在奉州，”男子咬紧牙关，泪水却还是难以抑制地淌下。“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他们有机可乘。”
他眼底猩红，盛满了恨意。
曲霜姿和沈霁明也沉默了，少女都不想再问什么为什么不报官，她已然看清这个世界——早被苦难裹挟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