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砚,你爹以前是不是从来不让你睡觉?”
“我爹教过我丹田调息之法,短暂歇息也能事半功倍,在以往可减少夜里被鬼扰眠的影响,眼下这种情况,偶尔一两天不睡也无妨。”
白无听不进这“无妨”,起身数了数画好的定魂符,数量足够了,就让乌砚收起朱砂笔,两人将桃花村画了范围,分别潜入各家各户,在每人贴上定魂符。
定魂符贴在隐蔽处,不易被人发现,若是不慎弄丢,只是几个出窍的灵魂,白无也有把握寻回来。
一通折腾,东方既白,两人回到房中,白无刚沾床就睡去,乌砚在门后贴上辟邪符,靠在门边闭目调息。
一通拍门声响起,一句句“小姐”喊声犹如拍在白无的脑门上,令她的体温迅速恢复,不得不睁开眼,乌砚正站在床边。
“师父,是小桃。”
“哦……”白无伸着懒腰,在心里给厉鬼又记上一笔账。
乌砚退到门后,白无打开门,小桃不复昨日的笑意,语速着急。
“小姐,这么大的日子,你怎么现在才起?我都喊了你快半个时辰了!”
白无斜眼看向一旁,乌砚做出口型:“我看你睡得沉,就没叫你。”
他们今日就要强闯正院抓鬼,没必要再陪小桃演戏,她就是再睡上半个时辰也无妨。
白无的眉眼含笑,朝乌砚点下头,转向门外,“小桃,今天我另有安排,就不用你伺候梳洗了。”
“小姐,今日是你的大喜之日,你在说什么胡话?”
“大、喜?”白无眨了眨眼。
“是啊,你前些日子不是和夫人一起挑中了夫婿,今夜就要在庄家内完婚啊!夫人心疼你近日来为婚事操劳,就许你今日起得晚些,倒是睡糊涂了。新郎官再过两个时辰就到,我们要快点换上嫁衣,去正院里候着,以免误了时辰……”
等下,她昨日才求完姻缘,说好今日挑夫婿,怎么就跳到大婚之日了?这桃花村里的时间怎就不跟黄历走?
他们身为驱邪师,才没被鬼咒搅乱记忆,若换作普通人,莫不是就稀里糊涂完婚了?
“师父,我们直接硬闯出去……”白无听到乌砚的小声提议,忽然想起小桃话里的重点。
“小桃,你刚才说我要去正院等新郎?”
小桃莫名其妙,“是啊,要回到正院,去你的房中等候,你忘了?是夫人请来大师为你算姻缘,大师指点要让你先搬到偏院住一段时间,再去求姻缘签,事后回到正院结婚,才能圆满。”
这种奇奇怪怪的指点,如诡异带刺的蔓草,缠着熟悉感爬上白无的心头,令她后脑发麻。
“大师现下在哪?”
“半个月前就离开了。”
“那人长什么样?”
“只有小姐你和夫人见过他……小姐,我们快梳洗换衣服吧,不然来不及了……”
“替我换嫁衣。”白无念及过往,话里含笑,双眼却如雪峰冰寒,小桃不禁吓一跳。
趁着婢女们搬东西出入的间隙,乌砚闪到屋外,待白无命小桃留时间给她和福安说话,屏退左右,才走近白无的身边。
殷红的嫁衣,润泽的朱唇,他的师父又换了副打扮。
乌砚眼里墨色浓稠,凝视她头上的凤冠,“师父,重吗?”
“重。”白无咬牙切齿,“我一定要让那厉鬼付出代价。”
乌砚擅自拿下白无的凤冠,暂搁一旁,白无活动了下脖子。
“乌砚,我之前跟你提过害我变成这种体质的术士……”乌砚严肃起来,听白无继续说下去,“他就好借着人算姻缘的理由,给人提出一些不合常理的圆满法子。他是死了,可我忽略他可能有徒孙之类的人,继续行着他那邪门害人之事。”
“师父是猜,庄家的厉鬼有术士作为幕后推手?”
“很有可能,因此我改了主意,不能硬闯,而是将计就计深入其中,最好是抓鬼的同时能抓到人。”
乌砚沉思着,“小桃说大师半月前就离开了,桃花村的时间混乱,她口中的半月有可能是更早以前,或许那人还留在村里静观其变。”
不一会儿,小桃就来催白无,白无随她向正院走去,乌砚紧跟其后,一路上都没看到庄夫人,所见之处也未贴一个囍字。
火红的嫁衣裙摆拖过路面,在正院门外停下。
小桃退到一旁,白无只身走进去,一声短促的“师父”喊话未完就被截断,尾音消失在空中。
白无转身,扯下盖头,乌砚正站在她对面,隔着门,他每走入院内,又被弹到原地,小桃无视这一切,脸上依旧挂着喜笑。
乌砚眉头紧拧,一手捏拳,一手抓着符纸,朝她喊着什么,可她听不到半点声音。
“乌砚。”
白无张开口,乌砚瞬间安静了,指了指她,又指了下自己的耳朵,摆摆手,眼里充满忧色。
白无的声音也传递不到外边。
她展颜一笑,做出口型,“放心,等我。”
第10章
走入庄云湄的房中,一架素绢屏风横陈,屏上画着《桃娘娘送福》图,同庄家大门内的影壁图画一致,墙边设着竹榻,铺着素锦坐褥,褥上的花纹绣工同屋内的其他陈设一样细致讲究。
白无行至闺房深处,坐上那张雕刻着缠枝莲纹的榉木拔步床,扔下累人的凤冠,盯着大开的房门。
双指并拢,在空中快速书写符文,黑色符文悬停半空,末尾气息与她的指尖相连。
静待着,期期艾艾的低吟声,夹杂着呜咽的风声,交织成哭声。
细听着,哭声中掺杂着一两声笑,哭哭笑笑,起起落落。
杂音逐步靠近门前,倏地陷入寂静,一个面目模糊的白衣男子立在门前。
白无在空中一划,符文冲向男子,在他想要遁形逃走之前,已形成一只大网兜住他,将他拖至白无的面前。
她俯视下方,怒气比鬼更甚,看得底下的男鬼瑟瑟发抖,“你不是有下咒本事的厉鬼,真正的幕后黑手在哪?”
男鬼不敢看向白无,魂魄痉挛着游离,发出声音,“我的娘子……”
“这下你连入地狱的机会都没了。”白无果断抓起男鬼的脖子,使劲,手中的魂相更加薄弱了。
男鬼重复着刚才的话语,趁机向白无伸出手,她冷眼拍掉鬼手,双手一使劲,他的脖子断开,溢出黑气,魂飞魄散。
拍开手上余下的黑气,白无起身,按下心中不快,仔细察看房中的每一样物件,研究墙体是否有中空密道。
一切都看似平淡无奇。
她身上仅剩八张现形符,不敢轻易使用,只有直觉有古怪的地方才贴上符纸,谨慎地用了四张。
庭院宽敞阔大,游廊曲折蜿蜒,中间一方池塘倒映着碧空流云,时而被风拨动搅碎画面,令人摸不清这水的深浅。
诺大的空间只有一点灵动的红,白无一袭嫁衣在庭院中漫步,所到之处出奇地静。
她的手掠过朱红鲜艳的廊柱,拂过池畔的太湖石,按过铺地的方正青砖,三张黄符分别贴上。
一丝颤动的黑色阴气飘散于空中,似从未出现过。
白无转眼,快步走到池塘边上,刚才的阴气就是从池水里溢出的,这会来看,池水又恢复平静,连同边上的一小株桃树都寂然不动。
只要在与鬼相关的地方贴上现形符,阴气就会无从遁形,她能轻易识出鬼怪藏于何处。
她不善游水,不敢轻易下水,凝视着水中的桃花树影,掏出符纸,正欲贴在树身上——
“湄儿!”
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抱住她,将她撞倒至一旁,现形符飘落地上。
白无顾不上右手的阵痛,伸出左手抓住最后一张现形符,收回怀里,才去看磕在她身上的庄夫人。
庄夫人仓皇无措,头上的发簪摇摇欲坠,“湄儿,他打你了吗?你伤哪了?”
白无蹙眉,待庄夫人从她身上起开,她才发现右手撞在池畔凸起的假山上,原本黑漆漆的石面被鲜血染红。
她果断用袖子捂住手心直流的鲜血,忍着剧痛去活动手指,手指也无法动弹。
“湄儿,你的手!”庄夫人惊呼着,泪水直流,“他把你的手怎么了?都怪娘软弱无能,没能阻止你爹把你嫁给王家的纨绔,他和你爹一样动起手来毫无手软,真是畜生!”
白无不知道庄云湄过去是否真嫁给了个畜生,但清楚她的手受伤全是庄夫人的错,眼见庄夫人痛彻心扉,她面上冷漠。
庄夫人本身许是无辜之人,但她长期身处桃花村内,已成为厉鬼的推手。
白无敢肯定,她边上的池塘和桃花树必有古怪。
鲜血浸湿嫁衣,袖口变成暗色。
白无动了动左手,站起身的同时给庄夫人贴上一张定魂符,然而庄夫人仍然沉浸在巨大的悲伤里。
“我说,娘,我的手好疼,能不能先请个大夫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