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雪涧用桃木剑挑开碎片,里面并无其他东西,“继续找,虚眼在花瓶里。”
前厅里的花瓶不超过十个,方才白无也查看过五六个了,并无异常。
然而,在裴雪涧话刚落音的瞬间,整个前厅倏地出现数几十个一模一样的花瓶。
裴雪涧一脚踢翻近旁的几个花瓶,“厉鬼被发现目的,气急败坏起来了。”
白无看碎片里没有异常,“裴雪涧,你的执念是什么,花瓶里的物件又是什么?”
“你知道的,我想成为厉害的驱邪师。”
清脆的陶瓷碎裂声音响起,伴随着裴雪涧的话语。
“我大哥想成为将军,二哥成为文官,三哥成为吟游诗人,唯独我的目标是我家鞭长莫及的领域,我爹娘当然不同意。”
白无一边摇晃花瓶,给空无一物的做上记号,一边听着裴雪涧的讲述。
“我娘说,世间女子多不易,若我想成为女将,她凭借自身的经验和能力,尚且可助我一臂之力,免去我踏上她走过的弯路,但驱邪师一职,难保我在阴阳两道不吃亏。我现在知道,她平时苦练我身手,心里还是百般护着我的,但我当时哪能听进去。”
“爹娘当我一时兴起,并未将我的话当真,令我气不打一处来,正巧那时何家小子撞我枪口上了。”
何家和裴家是世交,裴雪涧的二哥就和何家的大女儿指腹为婚,两家人来往难免总提起这桩喜事,把这事说进何家小儿子何故的心坎里。
何故比裴雪涧小一岁,喜欢追在裴雪涧身后跑,偶尔摔疼了,怕被裴雪涧嘲笑,最多吸吸鼻子。
裴雪涧瞧不上何故那鼻涕虫,但也赶不跑他,就任他跟着。
自从裴雪涧立志成为驱邪师之后,就爱拿着桃木剑往有闹鬼传闻的地方钻,有一回听说一女孩在某个破屋捉迷藏后走丢了,她就往地方去。
女孩被小鬼使了障眼法,令外人看不见她,她看不见来人和外出的路,困在屋内的角落里。
裴雪涧手持桃木剑,直刺向小鬼,不料身后还跟着何故这个小尾巴。
何故看不见魂魄,被未知戏弄得哇哇大哭,裴雪涧将他和女孩护在身后,凭借裴家功夫和桃木剑,硬着和小鬼打得有来有回。
待两家大人找到他们,何故和小女孩安然无恙,只有满脸泪痕。
裴雪涧随手抹一把脸上的伤口,血汗交加,一脸神气。
不日,何家上门道谢,还有要向裴雪涧定下婚事的意思。
在对话其乐融融的前厅上,何故神神秘秘地送给裴雪涧一个盒子,打开是用白玉雕刻的莲花,小巧精致。
何故的目光躲闪,害羞着。
裴雪涧撅嘴,“有话快说。”
何故压低声音,“雪涧,今天我爹就会跟你家定下婚事,等我,等我们长大,我们……”
“哐当”一声,木盒摔在地上,引得所有目光聚来。
裴雪涧拿起白玉莲花,重重摔在地上,“我长大后的事,要凭你们来定!”
不顾爹娘的训斥,裴雪涧瞧见白玉莲花完好无损,怒火攻心。
她大步往前,抓起白玉莲花扔进身旁的花瓶里,拔出桃木剑。
抬手一刺,花瓶落地。
白玉莲花躺在一地陶瓷碎片中。
“我,裴雪涧,将来要成为最伟大的驱邪师。”
说完往事,前厅里一边是一地碎瓷片,一边是白无做上记号的空花瓶。
白无看向裴雪涧,“然后呢?”
裴雪涧站在最后一个花瓶的碎片中,拿桃木剑刺向埋藏其中的白玉莲花。
她的嘴角上翘,唇线加深。
桃木剑击中白玉莲花的一刹那,玉花消散,幻境溶解。
空气,再次流动起来。
“然后我就成为了我。”
第20章
白无心中还有疑问,但眼下从幻境中出去,彻底摆脱虚更为关键。
幻境的最后一点景象消失殆尽之时,空气中混入朱砂的气味。
“别动!”
一听到乌砚的声音,白无立刻稳住提前准备好的冲刺姿势,没有迈步,同时伸出手去抓也打算跑开的裴雪涧。
裴雪涧练过功夫,体能在白无之上,当白无伸手的瞬间,裴雪涧已经冲刺到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
裴雪涧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
白无亲眼目睹裴雪涧的身形消失,又被卷入虚中。
“啧……”
夜色中,只剩下裴雪涧咋舌的尾音。
此时,白无才发现一众裴家的家丁提着灯笼,目瞪口呆地围着此处,在乌砚的安抚下,继续耐心地等待裴雪涧从虚中出来。
白无的脚下,是足以站下三人的除祟阵,也就是说,如果刚才裴雪涧没有跑到阵外,就不会再被拖入虚内。
乌砚收起朱砂笔,“师父,你可以出……”
白无直接走出阵外,没有任何异常,“我知道,这些厉鬼都是针对裴雪涧来的。”
只要不紧挨着裴雪涧,她就不会被一同拉入虚中。
白无俯身,借着火光,仔细打量乌砚画的阵法,“乌砚,你的阵法画得越发在行了。”
乌砚走近白无身边,“我盘问过那些厉鬼,他们是受人委托困住裴雪涧,不让裴雪涧离开裴府,说事成之后,厉鬼们就能获得自由。”
白无警觉起来,“他们是被人炼出来的厉鬼?”
“是,那人戴着面具,鬼魂们不知他的长相,只知道是个男子。”乌砚捏紧手上的驱邪符,“那些厉鬼不及庄云湄厉害,方才夜游神已将他们带走,可是我找不到这源源不断的厉鬼从何处来,无法阻止一个又一个的虚生成。”
白无摇摇头,“对方有备而来,我一时也无法破解……”
“师父,我担心那人拖住裴雪涧的目的,已经将情况禀告过裴府,裴三公子已派人加强巡逻裴雪涧日常负责巡视的地带,暂时没有发现异常。”
乌砚的反应很快,但白无总觉得对方不可能单针对裴雪涧,隐隐总觉得哪里不对。
思忖间,裴雪涧的身影凭空而现,站在除祟阵中不动。
“真是没完没了,烦死人了!”裴雪涧手持桃木剑,瞧见底下的阵法,“白无的徒弟,除祟阵只能保住厉鬼无法在阵内范围用咒,你应该画破虚阵,让虚眼自曝……”
裴雪涧烦躁地抓抓头发,“也不对,破虚阵只能提示虚中的人知晓虚眼在哪,解决不了我重复被卷入虚的境况。”
白无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裴雪涧笑。
“啧,我承认你徒弟做得好,还不行吗?”裴雪涧收起桃木剑,“我记得你徒弟在桃花村说过,名叫乌砚是吗?”
白无满意地一笑。
乌砚拱手。
“这名字倒是跟你师父很合得来。”
裴雪涧说话期间,一众家丁见她无恙,都松了一口气,然而没人敢先开口。
“我没事,你们回去吧。”裴雪涧见家丁们无人敢动,声色俱厉,“我马上就回府内。”
家丁们这才整齐地退出小路,回到裴府。
裴雪涧盘着手,“厉鬼冲我而来,除非我每走一步脚下都有除祟阵,或者将所有厉鬼都困在除祟阵内,否则我必又会被扔进虚里,这下我不得不回府中再从长计议。”
白无和乌砚也想到这点,所以静默等待着。
裴雪涧见师徒二人出奇一致的平静脸色,再不悦也只能闷在心里。
她抬脚踢在墙根上,纵身爬上墙头。
刚才怎么出来的,就怎么回去,循着原路线,打道回府。
白无憋着气,终究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裴雪涧的声音从墙内传来,“白无,我听见了!你给我进来!”
白无和乌砚从大门走入裴家,裴雪涧已经好整以暇地在一旁候着。
白无走在裴雪涧身旁,“现在一时半会解决不了你的困境,就先解开我的困惑吧。”
裴雪涧还惦念着刚才的爬墙回家的糗事,昂起下巴,“什么?”
“你当众摔了何故的信物,你爹娘怎么处置?”
“当然是臭骂我一顿,就算他们心里认同我的话,也得做做样子给别人家看。送走外人之后,他们将我送上三生派拜师,我师父看我有天赋,就收下我。他们呢,联络了在门派中的其他官宦子弟照顾我,勉强安心了。”
跟白无猜得八九不离十。
“裴雪涧,就算你没有天赋,凭借你父母的照拂,你在三生派的日子也很好过。”
“我不否认,但事实是我不仅有天赋,还刻苦,我很强。”
白无目视裴雪涧的笑意,如冬日里透过雪花的阳光,“是,你有资格成为伟大的驱邪师。”
“不仅伟大,而且要闻名。”裴雪涧读懂白无眼里的赏识,眼神坚定,“我大哥在战场取得战功,我二哥在朝廷争得功名,我三哥混在市井之间,也欲博得人们对他的诗词一声夸赞,如果身为将军府掌上明珠的我,在三生派的加持下,连自己想做的事都无法做到,无法争得名声,那世间女子还有谁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