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赶在阿爹的生辰宴之前绣完贺礼,她如释重负地送出礼物,阿爹在宾客们面前对她大加赞赏。
之后,她被引见给一位擅射的林郎君,可她还没与之说上几句,四妹就找来,说是她阿娘有要事找她。
阿姝急急忙忙地去找阿娘,阿娘只是蹙眉,却无往日的愁色。
“她们母女的心思真是始终如一的歹毒,现在人已经被她抢去了,你只能与原本要许配给四妹的病秧子在一块了,事已至此也无他法,反正你弟弟……”阿娘收声,催她去见另一位蒋郎君。
蒋郎君不如林郎君壮实有力,显得文弱,但说话温和,谈话间总要问她的看法。
这比一上来就夸耀自己射箭技艺高超,鼓吹一番事迹的林郎君好多了。
阿姝想着,与之交谈甚欢。
阿爹的生辰宴一过,她和四妹的婚事就定下来了,两个月后的吉日,她和四妹一同出嫁,她嫁给蒋郎君,四妹嫁给林朗君。
夜里,阿姝蹲在墙洞旁,跟乌砚说自己的婚事安排。
墙的另一边长久地静默。
“阿姝,”乌砚的声音发涩,“如果你不想嫁,想离开这里,我带你走。”
她想到乌砚描述过的广阔世界,若是能和他行于天地之间,那必定是自由快活的,但同时,她想到了阿娘。
“乌砚,我不能和你走,我不能让阿娘伤心。”
“阿姝,假设你娘愿意让你和我走,你想和我在一起吗?”
“那当然。”阿姝话说出口,又为自己的非分之想感到羞愧,“我想知道外面的生活,但事实上阿娘会伤心的,我不能这么做。”
“我明白了。”乌砚的话里坚定,“我会一直在你家附近,如果哪一天你有别的想要做的事,就喊我,我一直都在。”
她的心里五味杂陈,“谢谢你,乌砚。”
回到房中,她拿出发烫的木牌,盯着两张符纸出神。
为何上面是她和乌砚的字迹,白无又是谁。
冥冥之中,她总觉得白无是一个很重要的人,是她不能弄丢的人。
她想要忆起这个人。
睡去无梦,醒来还想着昨夜的问题,将木牌带到身上。
这一日,阿爹不在家中,大娘和小娘都出去礼佛了,唯有阿娘留在家中待客。
她被唤到前厅,见到阿娘口中的大师。
面容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唯有头发异于常人,一半黝黑,一半花白。
她盯着大师的头发,没由来地一阵心慌,全身发颤,任凭阿娘怎么叫唤,她都无法向前一步。
回过神来,她已和大师站在府门外,与门内的阿娘隔着门槛。
“阿姝,大师看中你的命格特殊,注定有福,你且放心跟大师去庙里抄写经书,到时间阿娘会去接你的。”阿娘不等她回答,就对大师说,“大师,接下来就有劳你了。”
她想求阿娘把她留下,喉咙里却像堵着刺,一旦起了说话的念头,刺就扎入血肉里,生了根,一牵动就闻到血腥味。
不,她不能走,一旦走了,她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有强烈的预感,抄写经书什么的都是骗人的,她的离开会换来弟弟的出生,阿娘不会再要她。
恐惧与不安摄住她的心神,内心挣扎叫嚣着要留下,手却被大师牢牢抓住,跟着大师远离府门。
每走一步,她彷佛看见了前方有什么在逼近她。
闭塞的村子,厮杀的孩童,尖利的鬼哭声,比噩梦更深的场景。
不,她不想去。
她必须阻止这一切进行下去,那里不是她想去的地方,这里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白无!
一时间,她想到白无能救她。
乌砚守在府外,看见她和阿娘讲话,就没有上前打扰,但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劲。
她慌张的眼神,刺痛了他的心。
“阿姝!”
熟悉的声音传来,她的手被温暖的大手拉住,扭头,乌砚近在眼前的关切眼神抚平她的不安,“乌砚……”
她的喉咙终于能发出微弱的声音,如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水面,水纹荡漾,逐渐翻涌,欲逃离的心绪喷薄而出。
“乌砚,带我离开!带我去找白无!”
不同往日的轻声细语,她的吼声里夹杂是逃离过去的坚定,继续往前的毅力,令乌砚如梦惊醒,如深潭的眼里发出亮光。
“是,师父!”一语石破天惊。
阿姝,不,白无眼里的慌张褪去,被坚毅取代。
第28章
自我意识回归的瞬间,白无和乌砚的面貌恢复如初,身上的穿着也变回甲衣。
白无甩开大师的手,怒目而视,将要抬手抓去,那人如烟消散。
转眼,门内的“阿娘”也没了踪影。
在内心斩断往事对情绪的牵扯,白无一双清冷的眼睛望向“规圆矩方”的牌匾,“我原以为一句提示便能将我从幻境中唤醒,没想到我的执念比自己想的要深。”
乌砚确定白无的状态平安,才松开手,懊恼着,“我几度要清醒过来,又被虚幻蒙住眼,若非师父刚才的一声喊,我还迷失着。”
白无伸手拍拍乌砚的肩膀,“这个厉鬼比我们想的要狡猾,竟能同时呈现出两人的执念,所以你才会见到自己的爹娘,我会回到曾经的家里。”
“师父,你过去就生活在这种高墙之内?”
“是,这几日你所见皆是我的过往经历。”她冷笑下,“明明是虚,呈现出的过去却如此真实,但再真实,也只是过去罢了。”
“崇尚家风严谨的沈家,最后却沦落为邪术的温床……小时候看得烂熟于心的这几个字,如今看来却是十分讽刺。”白无简短地评价下牌匾,看向乌砚。
他的一双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身影,点点揉碎的光泛着心疼。
她知道,见到昔日的官家小姐变成如今的驱邪师,乌砚会有许多疑惑,于是沉声许诺,“出去后,我们再聊。”
乌砚一手持符,一手持桃木剑,跟着白无走入沈府。
白无用冷眼打量着府内景观,庆幸醒来的时机不算晚,若是刚才任由幻境发展下去,她醒来更是要废一番功夫。
“阿娘”看见白无归来,一脸惊讶,“阿姝,你怎么又回来了?”
“都被识破了,还演?”白无厉声指挥,“乌砚,拿剑刺。”
乌砚利落地出手,“阿娘”就变成一团黑气消散了。
白无负手而立,一个又一个“旧人”如飞蛾扑火般,向她走来。
她的嘴角扬起一丝讽刺的笑,“乌砚,谁跟我讲话,谁靠近我,你就刺向谁。”
“四妹”大步走来,“沈静姝,你疯了吧,带个乞丐闹什么呢?”
“阿爹”一脸严肃,“我们沈家容不下你这不孝女。”
“二姐”惊恐万分,“静姝,我为过去欺负你的事道歉,还请你念及我们的姐妹情分。”
“婢女”面无表情,“小姐,二娘子很想念你,正到处找你呢。”
“蒋公子”文绉绉,“静姝小姐,我来是想约你去踏青,你说过不想成天闷在府中。”
……
乌砚快手挥剑,一招一式之间,所有虚晃消亡。
白无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个个靠近她的“人”荡然无存,再无“人”敢上前。
她看一眼虚假的天空,“幻化越多假人就消耗越多魂力,你与其浪费力量来戏弄我,不如赶紧去藏好你的虚眼。”
“哈哈哈……”上空传来少年厉鬼的声音,“其实你也没那么无趣,你的执念比你旁边那小子更为复杂,尤其是后面还没开演的情景,可比我见过的都要有趣,竟让我对你生出几分同情。”
白无冷静地抽出驱邪符,贴于地面,周围的亭台楼阁都扭曲了一瞬,又极力恢复原本的模样,“你信不信我把整个虚贴满驱邪符?”
“……”上空再传来声音时,已无方才的得意,“若是你能出来,我们以后走着瞧。”
四周恢复沉寂。
白无和乌砚对视一眼,继续往里查探。
若是能将整个虚都贴满驱邪符,势必会对厉鬼造成伤害,然而他们身上并没有足量的驱邪符,再者厉鬼除了根据进入者的执念变幻场景外,还能无限扩大虚,他们根本无法将整个虚都贴满符纸。
然而,厉鬼被她一唬,嘴上真的消停了,可见他变成厉鬼的时间还不足够长。
短短时间内就成为了甲级厉鬼,恐怕战场上消失的丁级厉鬼都被他吞噬了。
虽然刚才对厉鬼那样放话,但是白无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找到虚眼,因为她从未进入过甲级虚。
在整个府内打探了一圈,白无没有发现异动,连能够敏锐地发觉阴气的乌砚,也摇了摇头。
“我们在这里面逗留了这么久,裴雪涧一定会察觉到不对劲,很可能早在外面画下破虚阵。”
乌砚越发警觉起来,“师父,你是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