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以后只要别再瞧着那灯火,也让其他鬼别瞧着,不然谁来了,就别想往生。”
说罢,众鬼点头,白无撤去黑网,鬼魂钻墙遁地,消失地无影无踪。
鬼消散后,白无舒了一口气,搓着自己的手臂。
乌砚伸手探到她旁边,手指一颤,皱眉,“你怎么这么冷?”
不等白无回答,乌砚就将火盆搬到她的旁边,“现在还要继续守灵吗?”
“守,这是我每次抓完鬼都会的老毛病,不碍事。”
“那我去给你拿件袄子,再烧个火盆……”
“不用,乌砚你留在这里,我们要等的人到了。”
“叮当”一声响,地面漫上一阵白雾,前方的雾气里隐隐约约突现两个人影,来者皆戴高帽,身材颀长。
一人穿着黑色长袍,手持铁索,帽子上写着“见吾死哉”,一人身穿白色长袍,手持一簿,帽子上写着“见吾生财”。
“黑白无常?”
乌砚的声音极轻,还是引起他们的注意,原本只盯棺材的两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能看得见鬼的人可真少见……”白无常说着,看到白无,噎住了,“……”
黑无常也怔住,“……”
白无常扯了下嘴角,却笑不出来,一脸尴尬,扭头看向自己的同伴,“这报告该写不该写?”
黑无常面露难色,答不出来。
“谢必安,范无救,好久不见。”
白无向来不喜喊他们“黑白无常”,尤其是“白无常”的名字跟她的只差一字,叫起来很奇怪,索性直呼他们大名。
白无瞧见身为白无常的谢必安欲言又止,身为黑无常的范无救一脸沉默。
“谢必安,我是作为驱鬼师来驱鬼的,你们是来拘魂的,我们各做各的,就当没看见彼此。”
谢必安咬着牙,“那你为什么要跟我们打招呼?这不是在给我们增加工作量吗?”
白无扭头对上乌砚询问的目光,确认乌砚没有被吓到,甚是满意,对他解释:“因为我认识他们的头儿,他们苦于要将遇到我一事写在报告上。”乌砚点点头,白无才回头看向黑白无常。
“我需要找一鬼问话,就是你们今夜要拘的魂。”白无的眼里无波澜,“只要你们不提我,我也就当作没见过你们。”
黑白无常双双叹气,开始干活。
谢必安从簿里抽出一张拘魂令面向棺材,范无救甩出铁索,铁索如有意识般没入棺材,再出来时拘束着一魂魄,长相与死去的丫鬟一致。
谢必安翻开簿子,确认这丫鬟就是今晚要拘的魂,也让丫鬟确认自身已死之事。
走完常规流程后,谢必安拿眼斜白无,白无从他眼里明晃晃看出“快问,我们赶着带她回去交差呢”。
白无站起来,一步步走向那鬼魂。
第3章
走近被铁索缠身的魂魄,白无才发现她生有一张清丽的脸,许是死后不久,身上的鬼气不重,哀怨的眼神里没有阴森感,而是惹人怜的凄凉。
“你是怎么死的?”
她垂头看着身上的铁索,又抬眼看看灵堂上的棺材,眼含水气,“是啊,我死了……”
静默一会,她凄苦地垂眸。
白无看向鬼魂身后的白无常,“谢必安,再给我点时间,当我欠你的人情。”
明明没有呼吸,谢必安还是拿鼻子出气,“哼,你还在乎多欠这一个吗?”
等到鬼魂眼里的水气散去些,白无问:“你还记得自己姓名,如今身处何处吗?”
“我叫何蕙兰,年方十七,身处长铃坊……”何蕙兰想到了什么,说话急促起来,“我的妹妹也在长铃坊……不对,我在富家,为我妹妹报仇来了!她死了,她被富家少爷害死了,我要杀了富少爷报仇我要报仇!”
尖利的鬼声划破灵堂上空,扰得富家上下不宁,可所有门窗紧闭,宛若一座空宅邸。
何蕙兰半是诉苦半是怨恨地叙述着,无人打断。
何蕙兰和妹妹何婉兰是一起被卖到长铃坊的,她们一人学舞一人学歌,好不容易挨过打骂,挨到长大,一起许下攒钱为自己赎身的愿望,可何婉兰在给富少爷献唱那天就死去了。
官府以何婉兰上吊结案,只有何蕙兰知道妹妹从未有过自我了结的念头,在替妹妹敛尸时留心,发现何婉兰的后脑勺有血迹,再到当初何婉兰献唱的房间一看,桌角也有血迹,若非被推得摔倒,妹妹不可能会撞倒那低矮的桌角,而那天房中传出的推搡声,让何蕙兰认定了妹妹被富少爷害死的。
她趁着富家请驱邪师的时机,假扮丫鬟混入人群,伺机刺向富少爷,却被富少爷夺过匕首,反杀了她。
何蕙兰双眼通红,盯着自己的棺材,哭出血泪。
白无心下了然,看向黑白无常,“你们前阵子可拘过一个叫何婉兰的魂魄?”
谢必安不理睬她,范无救回答:“是,现在她应该已被判官大人评定功过,在转生池前排队了。”
“何婉兰的真实死因是?”
范无救又答:“吊死。”
白无和乌砚的脸色一沉,眼见何蕙兰痛苦地抓扯自己的头发,嘴里念叨着妹妹不可能自杀。
白无心生怜悯,不愿再跟何蕙兰解释其中的曲折,直接了当,“何蕙兰,你妹妹已喝过孟婆汤,你现在去,兴许还来得及跟她站在同一条转生队伍里,来世还做姐妹。”
何蕙兰一怔,安静下来,黑无常趁机拉动铁索的另一头,她便跟着走去,大厅里再起迷蒙的烟雾。
黑白无常走进那烟雾前,谢必安头也不回地说:“走了。”
白无平静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谢必安,范无救,再见。”
范无救刚发出沉闷的一声“嗯”,谢必安就提高音量,“免了,你是人,我们是鬼,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白色的雾气和两位鬼差的声音一同消散,灵堂恢复平静。
乌砚双手下垂,捏紧拳头,紧皱的眉下是情绪翻滚的黑瞳。
“你在生气?”
“气,我气少爷害死两条性命,偏偏我在场也没派上任何用处。”
白无拉开乌砚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下,自己又坐到他的对面,在桌子上排开几张黄符,“你会有用处。”
将折成三角的驱邪符拆开,露出里面复杂的符文,白无拿出一张空白的黄符和朱砂笔,让乌砚照着驱邪符的符文,倒着抄在新的黄符纸上。
乌砚抄写完毕,白无拿起符文欣赏,“你写得不错嘛,有天赋。”
她左手夹起符纸,右手双指并拢,在空中一划,指尖渲出黑气,黑气注入乌砚写的符纸中。
“这是什么法术?我从未见过。”
白无眼角晕染上笑意,“拜我为师,我就告诉你。”
乌砚缄默,眼神认真起来。
“不急,你慢慢考虑,等富家的事解决之后,你再告诉我想法。”白无将黄符递给乌砚,“你是在富少爷院里当差吧?你现在就去富少爷的房间,悄悄地将这张符放到他的枕头底下,然后小声念出何婉兰的死因。”
乌砚不解地接过黄符。
白无拍拍手,“今夜没有鬼会缠上你,但是有鬼缠上他,明日好戏登场。”
白无回到自己的房外,看到石灯笼里的灯芯,确信乌砚会照她说的做,因为他的言行符合师父常说的好苗子水准,师父的话里还有一句转折——
但不管是否是学驱邪术的好苗子,希望世间所有孩子都能长大。
回忆着,白无又想到师父她的各种发言,比如如何种地,如何做饭,如何戏耍小鬼,声音犹如绕在耳边,令她困顿至极。
眼皮刚合上没多久,房门就被敲得梆梆响,幸亏白无没有解衣睡觉的习惯,一起身就去开门。
门外,天刚蒙蒙亮,可大半个富家的人都聚在了她的门前,慌忙紧张,只有乌砚神色如常地盘手靠在廊下,等待着。
白无从乌砚的动作得到启发,不顾门外七嘴八舌的求救声,回屋搬来一张椅子放在门前,坐下,“富老爷,您说。”
“大师啊,你快拿出解法吧!昨夜我们府中许多人都听到鬼声,彻夜难眠!尤其是我儿,他整夜整夜被鬼缠着……”
富少爷打断他爹的话,比划着手,“爹,要不我们还是另请高明吧!我实在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受不了什么?”白无挑眉,“富少爷,只要你说出昨夜的见闻,我就一定帮你解决。”
富少爷神色挣扎着,一会拍胸,一会握拳,“我……我昨夜看见数不尽的鬼,看不见脸的鬼,那些鬼说……何婉兰是吊死的!”
富老爷重重地拍了下富少爷的肩,勒令他冷静,“那歌妓就是吊死的,这有什么可再提的!”
“可是爹……”富少爷还陷于昨夜的惊恐中,说话止不住地颤抖,“我推了她,她头撞上桌子就死了啊!我是在她死后才挂的绳,把她吊上去,她怎么会吊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