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君,白无都已经成为人师了,你还这么管着她,这不太合适吧?小徒弟,你说是不是?”孟婆一边拱火,一边朝白无挤眼。
白无看着,无奈地笑了笑。
孟婆的性子直爽,偶尔喜欢耍点娱乐的小技俩,但心不坏。
“孟姐姐,我尝一下。”
白无说完,要去接孟婆手里的碗,却被她牵住手,拉直身前,说悄悄话。
“说吧,你选哪个?”
“你这孟婆汤还研制出其他味道了?”白无问。
“谁问你汤了?我是说人!哦,应该说一人一鬼。”
孟婆的双眼好奇得发亮,白无终于知道她在问身后的乌砚和阿顽。
“为什么要选?”
“哎哟,你这是全都要的意思?”
“要什么?”白无莫名其妙。
孟婆这时醒悟了,长叹一口气,“我这口气是替他们叹的。这两位都生得相当俊俏,我还以为你开窍了咧。”
白无总算知道孟婆在说什么了,“你如果是在说婚姻之事的话,我谁都不选。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各有各的人生。”
孟婆眼里有怜爱之意,“你这孩子学不会爱人没关系,总该学会爱自己就好,你要多爱惜自己。”
“谢谢孟姐姐的关心,这酒……”
“不急。”
孟婆拿开了酒,同时瞅一眼身后的两人,两人都直勾勾地盯着她们,很明显她们再小声,对话也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白无,那假如无需你去爱人,而是接受他人的爱,你要接受他们中的哪一个?”
“我要去追邪术师,乌砚还要回去见他爹,阿顽要留在酆都,谈何爱与接受?”白无觉得孟婆的一番话没头没脑,“孟姐姐,你还是少看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吧。”
孟婆无奈,朝着白无身后的两人耸耸肩,此时手里的酒被白无拿去,“哎,这酒烈,你小尝一口就行。”
白无呷一口酒,皱紧眉头,咳了两下,将酒碗放下。
乌砚赶紧拿出水囊,递给她,“师父,这是我来酆都之前装的水,你漱漱口。”
阿顽轻拍白无的背,关切地看着她,话却是对孟婆说,“拿出解酒汤来。”
孟婆注视着白无喝水的样子,“长夜君放心,白无多喝两口水,这酒也就淡了。”
白无总算把一口气顺下去,拉住阿顽,“我没事。孟姐姐,你这酒的香气跟烈度一样足,你的手艺真是突飞猛进。”
孟婆喜笑颜开,“我等的就是你这句夸,不枉我特意为你准备的这口酒。”
奈何桥另一边有鬼差领着魂魄上来,孟婆远远就看到了。
“我又要忙了,你先去玩吧。我这虽不是什么好地方,但你若喜欢便常来,若不喜欢便不来。就算几十年不见,我们也依然如故。”
白无牵住孟婆的手,孟婆轻拍她的手,相视而笑。
通过奈何桥,乌砚回望了眼向白无挥手道别的孟婆,“师父,你之前在酆都待过很久吗?”
“差不多一年时间。”白无话里没有抱怨,已经能平静地提起过去,“如果阿顽不拦着,我会更快回到人间。”
突然,左右两人都陷入沉默。
白无抬头,看向两人,他们正冷眼瞪着对方。
“魂魄喝下孟婆汤后,并不能马上就去往生池投胎。”她直接转换话题,打破他们之间莫名的氛围,“酆都魂多事杂,无罪的魂和从地狱里出来的洗心革面的魂,都会领个编号,按顺序去投胎。还没轮到的,就会留在酆都里,成为暂时的住民。”
逐渐地,欢闹的声响越来越近,不一会儿,一片繁华的集市进入眼中。
“他们忘却前尘,在此短暂过上新的生活。”
穿过熙熙攘攘的魂间,路过大大小小的摊子,能看到与人间相似的玩意儿,也有酆都特有的,比如城主的画像,有与阿顽长相一致的,有画丑的画老的。
白无挑了其中一张画丑的,对着阿顽,“这也差太多了。”
阿顽的眼神变得柔和,“我不在乎这些。”
“师父,你看那边。”
白无放下画像,顺着乌砚指的方向看去。
小食摊的铁板上热油嗞啦地响着,煎着一团团肉,色泽鲜红,甚至还鲜活地跳动着。
隔壁的摊上摆着一口大油锅,焦黑色的油咕噜噜地冒泡,粘稠得像泥浆,却有一条像蛇或者泥鳅类的什么东西在其中潜游,时不时地叼出油里的黑肉。
忽略那些所谓的小食摊,一个个卖物件的小摊看起来就正常多,卖饰品的,卖玩物摆件的,看起来没有异样,然而无论是摊主还是顾客,都是青面獠牙、故意伸长脖子或干脆拿下脑袋的魂魄。
“衔阳司负责管理阳间烧来的物件,因此暂住在这里的魂,能够拿到人间亲人烧来的东西,做成各种新鲜的玩意来,用以度日。”阿顽解释。
白无看了一眼那口油锅,无视老板招呼的声音,“这可太新奇了……”
乌砚好奇地环顾四周,“小时候邻居伯伯跟我说,他去过酆都,说酆都有热闹的集市,我还当他诓骗我呢,原来他也会走阴差……”
话未说完,乌砚突然看见什么,惊喜过后万分焦灼,猛然向前冲去,挤飞了几个魂魄,惹得附近的魂骂了几句。
“莽撞鬼!”
“轮到你投胎了啊,那么急!”
白无迅速跟上,但是挡在前方的魂魄过多,她怎么挤都追不上。
“阿顽,你快跟上乌砚!”
她焦急地喊了一声,阿顽立刻抱起她,飞到上空,寻找乌砚的身影。
“乌砚从来都不会莽撞行事,他一定是看到什么了!”
很快,阿顽便找到乌砚,带着白无降落在乌砚身边。
乌砚茫然地站在原地,无助地张望四处,“不见了……”
白无从未看到乌砚这样,很是担忧,抓住乌砚的手臂,“乌砚,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我看见……”乌砚的喉结滚动,半响,“我爹。”
第46章
乌砚的额头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珠,他始终挺直身子,不放弃地用目光寻找着,又害怕真在此地找到一直想要见到的人。
一种夹杂着忧虑的不安感油然而生,白无抓紧乌砚的手臂,“你爹会走阴差吗?”
乌砚的视听向来极佳,她相信乌砚不会在这种大事上出错,只能寄托在人还活着的其他可能性上。
“会,但是……”汗珠滑过乌砚的脸庞,“我爹说过酆都鱼龙混杂,他早想辞去职务。就在我娘去世后,他当真辞去阴差一职,也卸任族长,带我四处游历。”
那如果他重新走阴差呢?
白无没有将此想法说出口,因为这无法解释他为何这么长时间不去找乌砚。
她抬眼,阿顽一脸漠然,看见她的忧色,才开口。
“你爹说的酆都情况是以前的,自从我上任后,已经肃清尸位素餐者。如今城里有法可依,等待投胎的魂魄不会超过一年。也就是说,如果你爹真在此处,那就是离世不久。”
白无不指望阿顽能委婉说话,只能轻拍乌砚的背,“我们在这里瞎猜测也没用,找来判官一问便知,兴许……只是你看错了。”
阿顽牵住白无的手,看了一眼乌砚,“随我来。”
一旁正好是家茶楼,阿顽直接带他们走进去,要了间厢房,关上门。
阿顽慢条斯理地倒起茶来,“白无,这家茶楼是新开的,听说不错,我一直想带你来尝尝。”
此时乌砚已经恢复了冷静,走到白无身旁,“方才让师父担心了。”
白无了解乌砚,他平静的表面下,藏着等待结果的忐忑。
她转眼看向阿顽的动作,不得不坐下,在阿顽的视线中喝完茶,阿顽才坐到她旁边,看向眼前的空地。
白雾缭绕,一位头顶乌纱帽,身穿红袍,脚踏粉底靴的鬼吏出现,他的胡须绕腮,双目有神,一脸严肃,左手持生死簿,右手持判官笔。
他朝阿顽稍欠身,“拜见城主。”
“请崔判官查一人。”
“姓甚名谁,出生于何地,若知生辰,也一并报来。”
乌砚的目光灼灼,朝崔判官拱手,“乌允,是南国岩雀山的夏罕村人,约莫四十岁……我们村规定不记生辰,所以生辰不详。”
听罢,崔判官手上的生死簿自动翻动起来,停在某一页上。
“乌允,此人阳寿未尽,尚在人间。”崔判官不愿透露更多,“人各有命,但凭意志可改命,多说无益,本官只能言尽于此。”
“敢问崔判官,乌允如今可有在酆都走阴差?”乌砚又问。
崔判官看向阿顽,阿顽稍一点头,他才答。
“并无。”言简意赅。
乌砚彻底恢复冷静,对崔判官拱手言谢。
阿顽稍做手势,崔判官便告退了。
白无松了一口气,“乌砚,看来你刚才是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