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砚将空碗放到一旁,把第二碗端到面前,“老板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也在一大户人家做活,离这远,很久才见一面。”
白无放下筷子,思绪飘远,喃喃,“爱屋及乌……”
“师父,我之前就想问了,我现在是师从何派?”
“有名望的大门派,坐拥几座充满灵气的山头,桃李满天下,就连朝廷……”白无下意识地念出,回过神来,赶紧止住,“咳咳,这些话都是你师祖老在我耳边念叨的,我要是会说梦话,估计也是念的这句。”
她师出有门,可惜回不去了。
“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跟你说的,反正你跟着我学,绝对不会学歪。对了,你之前用蜡烛避鬼的方法,是你爹教你的吗?”
“是,小时候挺有效的,越长大,我吸引来的鬼越多,就难以发挥作用了。像那天在灵堂上的群鬼,我一般都只当没看见,挨一挨就天亮了。”
白无在内心叹口气,那种数量的鬼带来的阴气,绕梁不绝,虽说她无法看得见阴气,但能想象得出如高山般的压迫感,毕竟那是连经验丰富的老道一见就逃的,乌砚却没得选择,常陷其中。
“你这种体质是天生的?还是后来经历了什么事才造成的?”
乌砚坦然,“是天生的。”
天生的啊……
“师父……我能问问关于黑白无常的事吗?”
白无知道乌砚在好奇什么,“如你所见,他们负责将死者魂魄带回酆都,要是你想问我跟他们是怎么认识的,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我不想说。”
春天好不容易有了点暖意,她不想坐在日头里,回到比冬日更严寒的过去。
“师父不想说就不说,等什么时候师父想说了,我随时都想听。”乌砚说完,推开面前的空碗,伸手指了指白无剩大半的面,“你不吃了?”
白无点头,乌砚就拿过她那碗剩大半的面,埋头吃了起来,这时她才发现乌砚已经把两碗肉臊面吃光光,也不在乎她吃过的坨了的面,三两下就解决了。
乌砚放下空碗,解释:“我跟着我爹云游四处的时候,什么都吃过,像这样的面算是美味。”
白无不愿去探究“什么都吃过”具体是指哪些,当即改了马上离开泽都的决定,带乌砚找到一家上好的客栈住下,晚上又带乌砚去泽都最好的酒楼吃了一顿。
乌砚越是说不用,她越是坚持给他多点几道达官贵人或像富少爷那样的败家子常点的肉菜。
边吃着,白无拿出驱邪符,让乌砚回去誊写几遍,记下符文,日后好自己画符。
乌砚向店家借来笔墨纸砚,在纸上流利地画出那日在灵堂上画出的符文,也就是驱邪符的逆画法,他又正着画了一遍,即与驱邪符的符文一致。
白无确认他画得无误,“你画过一遍就都记下来了?”
乌砚点头,拿起逆画的符,“这种能引来鬼的符,叫什么?”
“那种符以后不会用到,你不用学。”白无拿出一本薄薄的《符文手札》,“这本是我记的,里面都是关于驱鬼的各种符文,你拿去誊写,等你全记下后,再用朱砂画符。”
白无想了想,又拿出一本封面无题的书给乌砚,“这本是各种实用的阵法,你也拿着看,我根据情况再带你实地练习。”
乌砚双手接过,用纸包起来,放到椅子上,惟恐沾染到桌上的油污。
既有一双能辨别鬼的眼睛,又耐得住群鬼的阴气,记忆过人,态度也无可指摘,乌砚若是早被她师父遇到,那她就只能是乌砚的师姐了。
“你有天赋,等积累经验,很快就能出师。”
乌砚欲言又止,看白无动起筷子,就继续吃饭。
一顿吃饱喝足,白无回到客栈,走入自己以前从来舍不得住的雅间,看见房正中央的石刻摆件,闻到空气中特有的熏香,才如梦中惊醒。
她可无法带乌砚长期过这种日子,万一乌砚由奢入俭难,怎么办?
怪不得师父以前带她时会适时加餐,但在其他方面绝不会纵容她,仅有的钱两都花在刀刃上。
念及此,师父带她下田种地的画面又浮现在她脑海里,赶紧挥手打消。
她打定主意从明日起,要回归朴实的生活作风。
正打算躺下,怀里一阵发烫,白无从中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牌。
木牌形状如牌位,上面写着“阿顽”两字,白无摩挲着字,犹豫着,将牌位置于一旁,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又起身拿牌位。
还是发烫。
她索性盘腿坐在床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在牌位上凭空画符文,黑气遁入木牌。
“白无,你眼下身处泽都?”男子的声音从木牌中发出,浑厚低沉。
“嗯,明日就打算离开了。”
“去哪?”
“没想好。”白无思索着,“是范无救把我的行踪告诉你的?”
“你怎么不认为是谢必安?”
白无回想起谢必安拿鼻子出气的模样,无奈,“他越来越讨厌我了,不屑跟我说话,不愿提起我的事,跟我划清界线。”
“谢必安做得不对,”牌位发出的声音冷几分,“人鬼殊途,该划清界线的是人和鬼。”
“阿顽。”白无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我在。”
“我上次主动联系你,是在多久以前?”
“四十八日前。”
白无将牌位搁在一旁,“你也知道,人鬼殊途。”
“……”
“我……”
“我……”
异口同声。
阿顽的声音轻了些,“你先说。”
“我要睡了。”
“……好。”
白无再度翻来覆去,脑子控制不住地想起过去的事,累及了才睡去,一夜无梦,醒来已是中午。
按理来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幸亏她是个无梦的体质。
白无敲了乌砚的房间,没人应答,就走下楼,小二一见到她就笑脸相迎,招呼她去后院寻人。
原来乌砚一早起来帮店家劈了柴火,手法利落,柴的大小正合适,劈完还堆得整整齐齐的,赚足了一顿免费早餐,因为白无早上没起,乌砚就托小二把她那份先放厨房里。
白无和乌砚对视,刚想开口夸他,就听到乌砚说:“师父,我算过,照我们昨日的花法,老爷给的银票再多都撑不了多久,我们日后还是记账,统算好花费……”
白无提了一半的嘴角僵住,掏出钱袋子扔给乌砚,“我觉得你说的甚是有理,以后就由你来管账吧,替为师分忧。”
不给乌砚推拒的机会,白无转身就走,吃饭去。
在乌砚的张罗下,他们一顿饭荤素得当,既能吃得饱足,花费又得当。
怪不得师父说过,招徒弟要选勤快的,勤能补拙,不仅学得好,还能担起师门的各种杂活……不,是学到师门内的所有绝学,出门不怕饿死同行人。
白无看乌砚巴拉着米饭,比起师父的道行,她确实还差得远。
见白无放下筷子,乌砚就给她倒上茶,白无呷了一口茶,再次品到师父的话。
走出客栈,白无想起还没买路上的干粮,刚回头看眼客栈,乌砚就提了提身上背的包袱,“师父,水和干粮我都备好了。”
“做得好,今晚在荒郊野岭也有着落了。”
白无没有开玩笑,他们走到夜里,正好走出泽都,到了郊外的一处林子里。
乌砚生起火,找来一些干草给白无做了一个简易的垫子,又把包袱给白无当作枕头,自己靠着与白无相对的一棵树睡。
听乌砚说他爹带他从小在各地游历,有丰富的野外生活经验,白无也就不推脱,在周围的四棵树上贴上驱邪符,然后舒舒服服地躺到那师父专属的“床”上。
乌砚靠着树闭目,身心休息,唯有听力保持敏锐,一有动静,就立刻睁开眼,扫视摇动的树丛。
他起身确认只是小动物经过,蹲到白无身旁,察看她身旁没有异样,安心下来。
白无闭着眼睛,整张脸放松无表情,双手自然垂落,十分静……近乎安详。
乌砚意识到不对劲,伸出手探她的鼻息——
鼻翼冰凉,没有呼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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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有一滴雨滑过脸庞,该睁眼起身躲雨,可困意席卷全身,四肢慵懒,再等等。
果然,雨不下了。
无法分神去探究那滴雨的温度,白无迷迷糊糊地安慰自己此地很安全,可以放心继续睡。
她曾特地勘查过附近,距离这两里地外的大路边上有座破庙,过路的人基本都会选择那处歇脚,不会经过这僻静的林子。如今他们歇息的这处,中间土地平整,四角正好有树可以贴符,既避鬼又避人,是安全安静的好地方。
当初在进入泽都前,她就是在这里过夜的,所以此次也不会有问题,更何况她还多一了一个靠谱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