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105)

  元珵本以为将库房已被搬空之事告诉皇帝,自己再主动请往城东查探,皇帝多疑,会让寿庐与他一道,他便可借此机会与将心中疑窦一道问个清楚,不想,皇帝竟连寿庐这个他用了二十余年的老内侍都信不过了。

  所幸,他想知道的答案,已有五分明了。

  元轲的暗牢设在邱兆揾的老宅底下,离宫不远,故而元珵他们回来的时候,张怀已在朝奉殿向皇帝禀报结果了。

  “陛下,臣带人跟随邱大人府中小厮到了那暗牢,那暗牢虽四下烧得漆黑,但当中确实摞着十数箱金银珍玩,另有房契田产无数,还有一个上了锁的箱子,臣不敢擅开,已着人搬了回来,就搁在殿外,由……”

  邱兆揾不等张怀说完便咚一声磕下头去:“陛下,老臣不知此事。”

  张怀睨了他一眼,又禀道:“臣还在暗牢墙角闻见了火油的气味,那暗牢挖得深,为防潮气下渗,墙壁地面皆是草泥所糊,春日天干,最易起火,若是撒了火油,定然烧得什么都不剩,但那些箱笼却毫发无损,想是火灭后搬进去的。”

  邱兆揾接道:“那必是有人要陷害老臣!”

  “但有一处奇怪,”见元戎没有言语,张怀又说,“那些箱笼上皆有完整积尘,若是有人搬动,定然会留下指印,故而臣猜测有二,一是那些东西在暗牢里存了些时日,放火的人很小心,故意避开了那些东西,这把火要烧的是别的什么;二,是那些东西是起火后搬进去的,积尘是搬东西进去的人刻意撒上,做出了存放很久样子。”

  暗牢之事,在剐赵千石时,孟冬辞与张怀提过,她告诉他,暗牢内所见所闻,如实说便可,不用偏帮任何人。

  但自赵千石死在宫门口的时候,于邱兆揾和元轲,已是个无解之局了。

  这些如实所禀,不过是锦上添花。

  孟冬辞要瞿众私库中的东西如此大张旗鼓的面世,是另有用处。

  故而听到这里,元珵不等元戎表态,便自叶桓手中拿过那一摞账册,将其中一册递给张怀:“请张大人瞧瞧,你在暗牢里见着的,与这册子上记着的,可是一样的?”

  张怀翻看过后,点头:“分毫不差。”

  事已至此,元珵知道,自己入宫的最后一个目的,已是水到渠成了。

  “父皇,”元珵下跪叩首,“儿子在工部习学不多,只对屯田之事略有涉足,故自布行回来时,儿子在马车上略翻看了瞿众私库账目中田产一册,上边所计良田土地数目,竟是临邺民田半数之多,可见瞿众私吞、兼并之田产,皆是百姓困苦根源。

  “洪辽天寒,本就粮产微薄,生民无田可种,食难果腹,更无粮贡税,边关将士的饷粮便因此没有着落,长此以往,民心、军心皆寒。”

  元戎并没接寿庐递来的账册,而是垂眼看向元珵:“那和安以为,此事该如何?”

  元戎面上不见喜怒,但眼中杀意已现,若是搁在从前,元珵大抵会觉得心慌,但现今不同了,这是孟冬辞的布局,有她在,他什么都不怕。

  “儿子以为,”元珵深吸一口气,抬头回道,“瞿众私田因来源不正撂荒许久,既贪之于民,合该还之于民,且现下正值春日,若父皇开恩旨,将这些田地以朝廷之名分发于百姓,两厢签下契约书,待秋收时将收成之二三还于朝廷,朝廷便可将这二三分充作军粮,百姓和将士们,必感念父皇大恩。”

  元戎垂眼看他,半晌,方说:“你很有长进,那你以为,此事应由谁来办?”

  元珵抬眼,毫不畏惧地直面元戎眼中杀意:“此乃积德行善之举,儿子斗胆请命。”

  *

  孟冬辞与林融霜起身离开书局已是未时,姜珣送她二人出门,上马车时,孟冬辞腿一软险些自轿凳上踩空,由林融霜搀着方勉强站稳。

  “阿姐,”林融霜吓了一跳,“你哪儿不舒服?”

  孟冬辞强撑着摇摇头。

  姜珣却笑道:“她没事,醉酒罢了。”

  “胡说,”林融霜将孟冬辞扶到马车内坐稳,自己跳下车,皱眉替孟冬辞辩道,“方才阿姐总共喝了三四盏,她虽不常饮酒,但也不至于这样就醉了。”

  “与她酒量深浅无关,是这酒的缘故,”姜珣轻笑,“这酒可是我的珍藏,喝着没什么,入口甜润,糖水似的,却有个雅俗共赏的名字。”

  林融霜问:“什么?”

  姜珣:“闻风倒。”

  “阿姐当你是好友,对你全无防备,你怎能如此!”林融霜念着街上行人簇簇,怕露了姜珣身份才忍着没打他一顿,压着声音说,“阿姐受过祖父教导……”

  “行了,”姜珣轻声打断林融霜,将她从马车边扯远了些,说,“你阿姐叫那老头的规矩框了十来年,活得兢兢业业循规蹈矩,也该遵一次自己的本心了。”

  林融霜仍蹙着眉,问:“你什么意思?”

  姜珣见她急得出汗,垂眼笑了一下才说:“融霜,你与你阿姐一起长大,还记得她小时候的模样和性子么?

  “你别看她整日云淡风轻,但这些年其实没怎么真的开怀过,你们祖父自己心中有憾,没把他的左相之位做得圆满,便要你阿姐替他填补,你仔细想想,咱们大煜与你阿姐年纪相仿的姑娘,她们是如何过日子的?”

  “我问过阿姐这样难不难,”林融霜往马车的方向看过去,风掀起车帘,露出孟冬辞因醉酒敛起锋芒的半张脸,“她说,那些为了一口粮食在外搏命的百姓,才叫难。”

  “你既问了,便也是觉得她不容易,不是么?”姜珣看向林融霜亮晶晶的眸子,轻叹,“大煜之内,人人都指望她,仰仗她,却没什么人知道,她从前也是一个喜甜、贪睡、见着长毛的活物就走不动路的小姑娘。融霜,你阿姐这心性,若遇见个跟她一样刻板规矩的,这辈子就只剩苦和累了,那元珵百无一用,于她,却称得上良人。”

  林融霜摇头:“但阿姐说,她与元珵立场不同,注定走不到一处。”

  姜珣略俯下身与林融霜平视,柔声说:“大煜于她,是故土牵挂,却也是枷锁,趁着还没回去,让她宽一次心,且那酒的酒意,待你们回到别院便能散去四五分了,她不会醉得意识全无,又自来克制,融霜,你让她自己选。”

  林融霜:“可是……”

  “让元珵过去照看你阿姐,那傻子奉她如神祇,不会趁人之危,”姜珣缓声打断林融霜,朝她眨了眨眼,“信我。”

  *

  元珵自宫里回别院时催了车夫一路,恨不能插上羽毛飞回去。

  他从没这么想见孟冬辞,他急着想告诉她,他没叫她失望,她说的每一件事他都做到了。

  这两日,柳荷柳莲的身故像是一块儿生满尖刺的巨石,他顶着这巨石,忍着疼,戴上假面,若无其事地走进棋局,见自己恨的人,说从前不会说的话,他觉得自己周身全是脏污,唯有见到她,听她说一句话,今日朝堂上沾染的那些算计和杀意,才能被洗涤干净。

  只有这样,他才能觉出自己是活着的。

  推开孟冬辞房门的时候,元珵险些与从屋里出来的林融霜当头撞上。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林融霜便神色怪异地看了他一眼,说:“阿姐醉了,她想见你。”

  说罢,也没等元珵问缘由,便掩门走了。

  屋里的竹帘放了一半下来,元珵一眼没看见孟冬辞在哪儿,只好往里走,刚掀开竹帘,便见孟冬辞自榻边起身,抬眼看他。

  那双总是浮着冷意的眼睛这会儿遮上了一层水雾似的,染着一点元珵从没见过的笑。

  元珵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如擂鼓,指尖发麻,不敢多瞧,只好垂眼避开。

  眼睫落出的阴影里,他看见孟冬辞朝他走过来,茶香混着酒香迫近。

  “元和安。”

  孟冬辞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正不知该不该应,一个几不可感的吻已落在耳边。

  “元和安,”孟冬辞后撤半步,仰头看他,“我在叫你。”

  第89章 确是良人

  她似是回来有一会儿了,已换了身能当成常服穿的寝衣,松了发髻,长发发尾处以发带随意一系,只走了两步便松了,大半都散在肩头。

  元珵没见过这样的孟冬辞,所以当下便开始不知所措。

  林融霜走前说孟冬辞想见他,为什么?孟冬辞应该知道他自宫里回来后会立刻到她这儿来送信,为什么林融霜还要说那一句。

  因后边要做的事险之又险,他早已下定决心,与孟冬辞的关系要暂时止步于此,直到他有能力、配得上站在她身边。

  孟冬辞极为克制,绝不可能是主动醉酒……

  他无法自控地四下乱想,就这么一瞬的犹疑,孟冬辞又往后退了一步,不知叫什么绊了个趔趄。

  元珵伸手去扶,发觉指尖碰到了点儿湿润,垂眼一看,见孟冬辞攥着一柄茶刀,刀柄处竟在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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