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将朝中之人想了个遍,也没想清楚这人是谁,济鸿,朝中近来有什么大的动静么?”
“听说除了尚书省右司一堆人天天往陛下手里递弹劾你的折子,那些平日就与你为敌的老臣在边上拍手叫好,倒也没什么‘后起之秀’,你离朝这些时日,政事都交在了你老师和嵇孺手里,有他们两个压着,等闲出不了什么大动静,唯有一点,你的画像被贴得四处都是,现下朝中之人,可能有些已经知道了你的出身。”
“知道了也无妨,林家世代清流,不怕他们查,”孟冬辞攥着马缰,淡淡开口,“我本也想着,此番回朝,那帷帽便不再戴了。”
尚郴又问:“还有什么能与我说的打算么?”
“还真有,”眼见前边就是姜瑜派来接应她的新崖城防军,孟冬辞轻声道,“我不打算在新崖停留,直接回京,最好赶上今日早朝,融霜身上有伤,一直勉强赶路,既已安全,就留在你府上暂歇,劳你请个妥帖人仔细照料着。”
她话音落,尚郴还没来得及应,身后便传来林融霜的一声喊:“不行!”
孟冬辞回头看她,哄道:“听话。”
“不行,”林融霜使劲儿摇头,“阿姐明知道京中有险,我就算伤了,也能护你。”
“这个节骨眼,人人都盯着我,反而没人敢对我下手,别担心我,好好在新崖养伤,待伤养好,我就准你回京。”
林融霜还要再辩,一直没言语的姜珣接话道:“我觉得孟桉说得不错,这个局势,你跟着回去也是添乱。
“也不用麻烦尚知州寻人了,我留在新崖照看她。”
孟冬辞牵了牵唇角算是答应,身前,赶来的新崖城防军已下马向她行礼:“恭迎孟相回朝!”
孟冬辞下马回礼,忽地在队伍里看见个眼熟的人。定睛细看,这人正是当初新崖遭围,城楼上自她手里抢下长弓的那个小将士。
“看你这身衣裳,”孟冬辞俯身扶起他,笑道,“短短五月,已升了军头了?”
那小将士受宠若惊地瞪大眼睛:“孟相还记得卑职?”
“自然,”孟冬辞点头,“当初离府有些急,只留信交代府中管事去你家中看顾你母亲,她如今可好些了?”
“好多了,”小将士说着又要往下拜,被孟冬辞搀住,诚惶诚恐地往后退了两步,躬身禀道,“孟相府上管事的娘子送了好些贵重药材过去,还给请了大夫,如今若扶着东西,已能下地挪动几步了。”
“那便好,”孟冬辞回身与尚郴说,“他与我是旧相识,我这就准备启程回京,但不太认识路,就让他带人送我罢。”
尚郴点头,领着小将士到一旁交代。
“常易,”孟冬辞看向一路都没言语的陆羽,“既然来大煜一趟,不妨与二殿下他们进新崖住几日再走。”
陆羽先点头,复又说:“将林姑娘和二殿下送进城,待天亮我们便也回去了,兄长身边没人,我不放心。”
孟冬辞应道:“一路平安。”
陆羽却忽然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孟冬辞身前,又往后退了一步,朝孟冬辞一揖:“嫂……孟相,此一别恐难再见,多保重。”
孟冬辞搀起他,朝他笑笑:“常易,你也是。”
又与林融霜交代了两句话,孟冬辞翻身上马,回身看了身后站成一排目送她的人一眼,策马隐入黑夜。
*
巳时初,金銮殿百官分列,私语声窃窃。
姜瑜甫一转过屏风,便瞥见尤绍自尚书省其余几人身边挪回自己的位置,她才坐下,还没开口,尚书省右司员外郎高先便手持笏板率先出列,高声禀道:“陛下!臣万死上谏,我朝左相,身为百官之首、大煜肱骨,竟隐姓埋名远赴洪辽,与洪辽皇子成婚,助其登临帝位,此等行径,与通敌叛国何异?如今她已返京,请陛下圣裁清查,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他话音落,下边附和声顿起,一时之间,“通敌叛国”“立身不正”“枉为百官之首”等言不绝于耳。
“隐姓埋名?不见得罢,”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打断连成片的附和声,“若她隐姓埋名,诸位是如何得知此事的呢?她分明是明目张胆,不,光明磊落。”
“沈玉棠!”高先率先开口,“你身为吏部侍郎,难道不知官员考课绩核的标准么?她在朝时你唯她命是从也就罢了,她犯了错,你还要不分青红皂白为她说话么?”
“小声些,你震着我的耳朵了,”沈玉棠抬手捂住左边耳朵,皱眉道,“高员外郎,且不说你不该在朝上直呼上官姓名,单你这话,就够陛下治你的罪,什么叫我唯孟相命是从?我科考入朝,七年朝中浮沉,效忠的是大煜和陛下而非孟相一人,我说的每个字都是事实,你不认同么?”
高先哼了一声,待要再开口,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上前禀道:“据老臣所知,近几个月,洪辽朝堂历经巨变,贪官污吏相继倒台,国力内耗极为严重,那新帝元珵,更是甫一登基便颁布诸多与我大煜相似的新政,尤以‘裁撤虞市’‘还田于民’为先,非但如此,还重整四境军防,将原本可能危及我大煜的边防军尽数打散重编,如此,于我大煜,其实是利大于弊啊。”
“房尚书此言差矣,”尤绍出列反驳,“您多年执掌工部,以百姓为先无可厚非,但左相以大煜律法整治洪辽局势,下官以为,这是不分敌我、欺君罔上,谁能保证她除去这些人尽皆知的律法,未曾泄露我大煜机密?谁能保证她仍旧心向大煜?且据下官所知,她离开洪辽时,并未与那洪辽新君和离,至今仍是洪辽名义上的‘皇后’,只此身份,便是通敌叛国!罪无可恕!”
“错了,错了,”沈玉棠再开口,朝向姜瑜禀道,“据臣所知,洪辽新君尚是皇子时,孟相虽名义上做过他的皇子妃,但那洪辽新君继位时并未立后,这皇后一词,实为尤大人凭空想象的构陷之言。”
尤绍拎起手中笏板指向沈玉棠,才要发作,便听得御座之上的姜瑜淡淡开口:“好了。”
姜瑜目光扫过一圈,最终落在正阖眼打瞌睡的嵇孺面上,问:“嵇卿,你身为副相,暂代左相处理朝政多时,如何看待此事?”
嵇孺张开眼,反应了少顷才驱去睡意,上前答话道:“陛下,左相尚未归朝,她身为百官之首,聪慧远胜常人,岂能不知她与洪辽皇子成婚会引来非议?老臣愚见,孟相如此行事,或有不得已的苦衷,归朝之后该当如何,她心中自有论断,现下吵这些,不过徒费口舌。”
这话是十足十的搅浑水,哪一方都不得罪,哪一方也不偏帮,这人一向如此,姜瑜也不好再问,便转了个话头,问:“除去左相之事,众卿可还有事要奏?”
“回禀陛下,”礼部侍郎邹咏白上前禀道,“经核查,今年中榜进士中,有四人涉嫌作假,目前已下狱待查,因此,三日后的殿试,参试者,减至九十一人。”
姜瑜点头:“细查作假始末,若属实,所有涉案之人皆严惩不贷,余下的,邹卿斟酌着办就是了。”
“另有一事,”邹咏白又禀道,“我朝将春闱自三年一办改为一年一次,本意是多为大煜擢选人才,可考得多,出的乱子也就多,近年来虽数度收严科考舞弊的清查,但仍有空子可钻,故臣近日细细翻阅了前些年的卷宗,发现有一年的春闱,似是有些问题。”
姜瑜因而问:“哪一年?”
“先帝在位的最后一年,”邹咏白掐着手指算道,“就是左相参与科考那年。”
姜瑜目色一暗,等着他说下去。
“我朝贡试试卷,按例是四道审阅,”邹咏白道,“但臣发现,当年左相等十数人的卷子,在糊名之后,皆越过了复考这一道。”
这话一出,下头私语声又起,姜瑜轻轻揉了揉额角,一抬眼,正见一人梳着高髻,一身天青常服,拾阶而上。
那人跨过大殿的门槛,一步步往她的方向走来,姜瑜垂下眼,遮去眸中乍现的笑意。
“罪臣孟冬辞,叩首领罚。”
第112章 罚俸十月
踏上金銮殿石阶的瞬间,孟冬辞有些恍惚。
她当是因为自己跑了一宿的马没缓过神,因而坐在阶下歇了片刻。
可直到听见殿内的吵嚷声,她才发觉,上一次自己站在这里,已经是五个月之前了。
在临邺时,她日日盼着回来,可真站在大殿前,却蓦地生出些近乡情怯的错觉来。
直到身后有人试探着叫她:“孟相?”
孟冬辞回头,见身后站着一个女侍。
那女侍见她回头,快步走下石阶,伸手来搀她:“真的是您!您回来了,我这就进殿通传!”
“不必,”孟冬辞借着她的力道站起身,“我没来及回府去换官服,算不得上朝,就别通传了。”
那女侍一怔:“可……”
“这可不算你玩忽职守,你听,”孟冬辞朝她眨眨眼,“里头正为我吵得不可开交,我得悄悄进去,听听他们是如何骂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