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29)

  不知怎地,元珵眼前浮起孟冬辞的那双眼。

  鹊灰混着点儿黛蓝的瞳眸掩在长睫之下,如初冬刚凝起冰霜的深潭碧水,乍一瞧拒人千里,又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人心。

  六年前的初见,就是这双眼,引他在危急之下开口向她求救。泓都城门下,他顺着西斜日头橙红色的光看进她的眼底,此后六年,那双眼无数次出现在他难以启齿的梦中,或是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里。

  大婚当晚,他掀开盖头,发现哪怕朝堂多年浸染,那双眼仍旧如初见时一样澄澈。

  今日宴客,堂上之人各怀心思,眼中透出的或是精明筹划,或是不平不忿,甚至他大哥和四哥刻意掩藏过的算计,他都瞧得出。

  可唯有她,只要她不想,那双眼里,他从来瞧不出什么。

  ‘啪’的一声脆响,柳荷拂落了他手中的酒盏,那白瓷盏磕在石凳边缘,摔得粉碎,混在酒液里,竟有些盈盈生光的好看。

  元珵终于回了神,原来他无意中将那盏酒送到了唇边。

  “柳姨,”元珵朝一脸担忧的柳荷柳莲扯出个笑来,“皇子妃方才说这酒本身没毒,她说的好时机也已过了,我没想不开。”

  见她二人仍是不信,他便拢着斗篷站起身,将那坛酒拎在手里,笑道:“方才有些事想不通,才叫柳姨莲姨陪我在这儿吹了许久的冷风,我去和娘子说些体己话,若有空,劳你们帮我查查今日坐在右边末席的那人姓甚名谁。”

  *

  待难受劲儿过,孟冬辞便预备回自己的院子去,适才出了满身的冷汗,需得回去沐浴换身衣裳,可才转过屏风,便见元珵拎着那坛犀角酒推门进来。

  “拎着它过来做什么?”孟冬辞抬手去扯挂在衣架上的斗篷,顺口问道:“人都送干净了?”

  “毒酒送的如此明目张胆,哪里敢在这儿多待。”元珵搁下酒坛,顺手接过孟冬辞手里的斗篷挂回衣架上,将她按到熏笼边上的倚子上坐下,自己却立在熏笼边烤手。

  孟冬辞见状问道:“想问我这酒的缘故?”

  元珵点头:“自然是要请娘子解惑的,依娘子所说,我回去以言语试探,确有一人神色有异,但那人坐在最末席,今日之前未曾见过,虽说今日来客要么站在我大哥那一头,要么是属意我四哥的右相一/党,但若想知道此人效忠于谁,着人去查问还是要费些功夫的。”

  孟冬辞因而指向元珵方才搁在小几上的酒坛:“犀角酒,多配丹砂、半夏、桔梗等药材同制,有凉血解毒之效,性寒,每每夏季暑热时,算是难得的好东西,可当作拜礼送人,却定然不会选在年关将近的时候。”

  元珵问:“为何?”

  孟冬辞答:“无论是大煜还是洪辽,都有在冬日年关时饮屠苏酒辟疫屠鬼的说法,而屠苏酒中有一味乌头,却断不能与半夏犀角同用。”

  元珵笑问:“你竟知道的如此详尽?”

  “先前与你提过,家父醉心摄生导引,”孟冬辞轻笑,“但他爱钻牛角尖儿,信什么便深信不疑,前些年愈发严重,好几回用错了药,在榻上一病就是几日,我没法子,便只能自己寻医书来看,一来二去,便是‘他久病,我成医’。”

  元珵一边笑,一边踱到小几旁边,取来一只茶盏,将那酒倒出一盏,当着孟冬辞的面慢悠悠地饮下,复回身朝孟冬辞笑问:“既有药材相反,娘子怎么也不拦我。”

  孟冬辞只看着他,并未答话。

  元珵捏着空盏踱回到孟冬辞身边,自个儿接道:“是因为娘子知道,我饮过屠苏酒有些时候了,即便喝了这个,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见孟冬辞仍是一副神色淡淡的模样,元珵忽地笑起来:“今日这一闹,我才见识到大煜左相算无遗策的真正绝妙之处,是连时辰都能算得分毫不差,卡着那酒送到我嘴边的时候叫人来阻止,让我、我身边人、堂上宾客,都亲历一回惊心动魄。

  “是连你自己,也在这算计的一环里,”元珵说着,将手中茶盏随手一丢,俯下身,双手撑在孟冬辞倚子的两侧,将她罩进自己投下的阴影中,一字一顿地问她,“孟桉,我以真心待你,你用自己的性命来设计我?”

  见惯了元珵平日故作混账嬉皮笑脸的模样,倒是头一回见他如此咄咄逼人,孟冬辞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闻言便抬头对上元珵笑意全无的眸子,朱唇轻启,溢出一声冷笑:“真心?殿下,你与敌国的宰相谈真心,你……”

  未出口的话被一个近乎凶狠的吻截断,元珵以左手卡住她的喉咙迫使她抬起头,窒息的感觉逼着她启唇喘息,又被他口中残余的酒气侵染,再次陷入窒息。

  他用足了力气,她推不开他。

  又是这一句。

  元珵心道。

  他这二十几年,从未如此将一人放在心上,可这人为何就是不愿信,她与他之间,可以不用彼此算计的。

  只要她想,只要她要。

  他都愿意给,都可以去做。

  元珵觉得唇上一痛,有血腥味在口中漫开,但仍没放手。跟着,他余光瞥见孟冬辞抬起手,拔下了束发的银簪。

  银簪攥在右手,蓄满了力,却堪堪停在元珵颈侧。

  因为孟冬辞看到有一滴泪顺着元珵阖住的眼尾滑下。

  明明是凉的,滴落在她抵在元珵心口的手上时,却烫得她指尖一颤。

  下一瞬,元珵放开了她。

  “我知你此举用意,你想做什么,都依你,”元珵用手背蹭掉眼角的湿润,转身往外走,“是我所求太多,我早该知道,你做的每一件事,从来都只为达成自己的目的。”

  第25章 折梅守岁

  门被从外掩住,元珵脚步声已远,孟冬辞却仍心跳如擂鼓。

  她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忽略了一点,元珵只是不精筹谋,可以他的力气,发起疯来,若她手边没有趁手的东西,其实不容易挣脱。

  新婚夜那一刀,还有方才离他喉咙不到半寸的银簪,元珵都有防备,却都没有躲开。

  紧握的右手缓缓放松,孟冬辞盯着自己被银簪硌得泛红的掌心出神。

  她一直晓得元珵因六年前的事对她心有好感,却没想到他竟动情至此。

  元珵方才那几句,是分明已经晓得她怕他心软回避,所以要借这不知是谁送来的‘毒酒’将他彻底推进局中,可他气成这样,竟因为她这一推,是以她自己为饵?

  既已知晓她的目的,这一遭哪里是解惑,分明是一早便想通了缘由,特地来找她逞口舌之快的。

  可口角之争,争到动嘴也就罢了,怎么她这个落了下风的没如何,他反倒把自己气得落了泪呢?

  孟冬辞起身时踉跄一下,扶住身边的桌子才勉强站住,而后忽然反应过来,这不是她的屋子,那元珵怎么走了?

  不该将她撵出去才对?

  孟冬辞去衣架上拿斗篷,余光瞥向铜镜,见自己唇角沾了元珵的血,便以手帕去拭,期间瞧着镜中的自己,眼里竟然有些残余的笑意。

  笑什么?笑自己三两句话将他气哭了么?孟冬辞垂眸思忖,眼前最先闪过的竟是元珵方才逆着日光掩门离开的背影。

  以他的性子,走得如此干脆利落,倒像是心虚逃了。

  *

  直到转过照壁,元珵才堪堪定住心神,缓缓展开握紧拳的左手,他后知后觉,这只手,方才扼住了她的喉咙。

  不是早知她吃软不吃硬吗?不是就喜欢她运筹帷幄的模样吗?不是已经装乖顺扮可怜哄了她这些时日了吗?怎么就非得去戳破这层窗户纸?

  话说得倒是不留情面,往后可还怎么找由头去见她?

  颓然往冰凉的照壁上一靠,元珵恨不能回去掐死方才发疯的自己。

  她方才已握住银簪,为何没有刺下来?绝无可能是不忍心,是念在他尚有利用价值的份上吗?

  元珵越想越觉得心凉,不知孟冬辞走了没有,也不敢回房,便索性往地上一坐,叫这身心一道凉的同甘共苦。

  “殿下,”柳荷才进院,便被坐在照壁底下望天的元珵吓了一跳,“怎么坐这儿了?”

  元珵还没答话,便听见跟在后头的柳莲惊道:“殿下嘴怎么破了?”

  元珵抬手去触才觉得疼,才消下去的气又冒了头,因而满腔怨愤地答:“狗咬的!”

  柳莲吓了一跳:“殿下这身量,得多大的狗能……”

  柳荷在后头踢了她一脚。

  元珵这才觉出不对,改口道:“和莲姨说笑的,方才进屋不当心,叫门槛绊了一下,磕的。”

  柳荷见元珵一脑门官司,便已猜到缘由,揶揄道:“殿下屋里的门槛是高了些,回头我找工匠过来,削下去一半儿。”

  “柳姨看着办便好,”元珵自觉心虚,迅速扯开这个话头,问,“你和莲姨特地来寻我?有事?”

  柳荷点头:“已按殿下的意思对过咱们发出去的请帖和礼单,送那两坛酒的人叫赵千石,在朝中的官职已叫小厮出门去打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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