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并未理这一句,转身便走。
林融霜见这人权当没看见她,便以掌心触了触腰间的伤,将沾了血的手举到身前,满脸不忿地嘟囔道:“就算不帮我包扎,那药粉总能给我用一用罢。”
他回过身看了林融霜一眼,仍旧惜字如金:“身手不错,这伤于你,不足挂齿。”
待要走时,忽地想起什么,朝林融霜伸手:“玉琥,还我。”
林融霜瞪圆了眼,回身看向孟冬辞。
孟冬辞捂着肩头往前一步,接道:“玉琥并未带在身上,可改日到皇家别院取回。”
见他神色微变,孟冬辞便又试探道:“阁下今岁,可是二十有二?”
这人敛了神色,轻声道:“护好元和安,我知道你能做到。”
说罢,便毫不迟疑地踏着马车的车顶翻过了这死巷子的高墙。
*
别院里,元珵正对着门前的照壁望眼欲穿。
柳莲解下襻膊,将手里端着的栗子糕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儿,问:“已叫厨子多多放蜜糖了,殿下尝尝,可是皇子妃的口味?”
元珵咂咂嘴:“还成,但这东西得趁热,这个有些冷了,叫他们重做一笼,仔细放火上热着。”
“除了给殿下拿来尝的这些,余下的都热着,”柳莲拍拍手心的粉面,笑说,“这时节哪里去寻那么多栗子,这还是秋日里煮熟捣成泥,冰窖里存下的,再多一笼,可真没处寻了。”
元珵悻悻道:“也是,咱们洪辽物产匮乏,与皇子妃她们那儿,确实没得比。”
柳莲顺着元珵的目光往门口看去,问:“殿下既惦记皇子妃,怎么不出门去迎?”
元珵才要开口,便见照壁后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个小厮,一边跑一边朝元珵喊:“殿下,皇子妃……”
“回来了?”元珵全然忘了自己伤了腿,猛地往起一站,险些跌了。
那小厮喘匀了一口气:“皇子妃和她义妹都受了伤!浑身是血!”
元珵只觉得自己耳边‘嗡’地一响,也顾不得腿疼,快步往门口赶过去。
等他转过照壁,林融霜正搀着孟冬辞跨过门槛。
即便已强逼着自己定过心神,看见孟冬辞的一瞬间,元珵还是难以抑制地狠狠哆嗦了一下。
她喜素,今日本穿着一身天青色的衣裳,可现下大半染了红,脸上更是溅了不少血,衬得面白如纸,就连那双平日潭水般澄澈的眼睛,此刻也失了神采。
元珵快步上前,伸手欲将她抱起来,却被林融霜一把推开:“别碰我阿姐!”
他这才发觉自己情急失态,收回尚未回温的指尖,自个儿握了下拳,连声喊人出去请郎中,又叫女侍上前去扶她。
血虽止住,但那止血药粉也不知是什么古怪药材,伤处的疼比之前更甚。孟冬辞目光落在元珵未及放下的手上,略一回想那个替她治伤的人最后说的那句话……
元珵背后的那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的势力,好像终于有迹可循了。
孟冬辞借着衣袖的遮掩捏了捏林融霜与她相握的手,偏头朝她使了个眼色。
林融霜立刻会意,装作自己气力不济踉跄一下。
“殿下,”孟冬辞在女侍扶住她之前抬眸对上元珵无措的眼,朝他伸出左侧未伤的手,声音轻而弱,“我走不动了。”
第30章 回护之心
孟冬辞朝他伸出手的时候,元珵觉得自己耳边的嗡鸣霎时停了。
他弯下身前,以眼神向她确认,即便她已准允,元珵还是脱口而出一句:“冒犯了。”
身上的钝痛在抱起她的一瞬知觉全无,他只能觉出心口剧烈的起伏。
孟冬辞的身量不矮,比她义妹融霜要高出半个头,若与他比肩而行,额角大概到他下颌处。
元珵肖想过,或许有一日,他能真的拥她入怀,却不曾想过,她居然这么轻。
一个从不示弱的、以一己之力挑起一国朝堂梁柱的女子,真的窝在他臂弯里的时候,竟给他一种形销骨立的错觉。
元珵本能的想收紧臂弯,可她身上全是血,不知道伤在何处,他怕碰疼了她。
这是自六年前那次屠院过后,他第一次真正觉得后怕。
若那日他二人没有因那酒起争执,今日可能不是她义妹陪她一道去见郑惠,若是林融霜没来,只有他陪她一道,他用什么护住她?
他因私心将她诓来临邺,心里的念头荒唐又空泛,凭什么要她用自己性命来助他赌这一场?
似是有雪花在侧脸融化,冰凉的,顺着脸颊划下,孟冬辞抬眼,天上日头正盛。
再一偏头,却见元珵下颌一道极不明显的水痕,虽片刻便被冷风卷散,但她信自己没有看错。
孟冬辞本蜷在心口的指尖叫这滴泪冰得发麻,呼吸一滞,便以玩笑掩饰:“不该是我这个受伤的掉眼泪才对?殿下怎么连这个也要替我?”
元珵少见的没有接她的玩笑话,语气冷然:“可知道是谁伤的你?”
孟冬辞没答这个,轻声问:“这次不疑我是拿自己的性命算计你了?”
因她这一问,元珵方回了神,垂眼看她时,在与她视线相触的一瞬间收掉了眸中沉色,换上平日柔和的笑意,他很轻地摇头,却也是答非所问:“若我此后再犯这样的浑,便去跟你负荆请罪,要打要骂都由你。”
元珵一路抱着她回了她自己的院子,却在将她放在榻上后迅速转过身背对她。
孟冬辞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握紧拳又松开,却仍抑不住的抖。
这不像是旧伤难愈,倒像是她曾在医书上看过的心翳所致。
他方才落泪,是觉得自己没护住她?就像当年没护住别院的二百余个下人,没护住那个小他两岁的孩子。
虽然自己不需要他护着,但……
“来人有十余个,衣着各不相同,招式身手之类的我不懂,需待问过融霜,”孟冬辞朝元珵的背影轻声开口,“此番是我贪快冒进,合该受这场罪,殿下不必自责。”
话音落毕,元珵才转过身,他深深喘了口气,去浸了个帕子递给孟冬辞擦脸,在榻边坐下,轻声问:“已叫人去请郎中了,都伤在哪儿了?可要我先帮你止血?”
“只伤了一处,在右肩,余下的都是那些刺客的血,反倒是融霜只顾着护我,伤了好几处,”孟冬辞思忖片刻,心想那人既然肯出手相救,又说了那番话,想来也不会隐藏身份太久的,可若她猜错了,便是给了元珵希冀又浇灭,非但缺德,也于她日后调查他身后势力不利,便捡着能说的答,“融霜本已力竭,是有个身手很好的玄衣男子相救,帮我止了血,若无他相帮,恐我二人会伤得更重。”
说话间,柳荷柳莲已将林融霜送回了孟冬辞处,身后跟着一个白发蓄须的老郎中,正是当日假伤设局,曾为元珵搭过脉的其中一个。
那老郎中见屋内未设屏风床帐,并不敢抬头,加上这屋里只有元珵一个男子,便弓着身子请示:“殿下家中女眷尊贵非常,老朽草民之身,又兼男女有别,可要寻个医女来给贵人看诊?”
林融霜自小长在大煜,更不像孟冬辞听过洪辽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规矩,一双杏眼越睁越圆,竟气得笑了一声:“行医者不讲究人命关天,倒在这里讲起了什么草什么贵,我阿姐伤重,再废话,我拔了你的山羊胡!”
见那老郎中腰弯得更低了,孟冬辞强撑着精神,宽慰道:“小妹心直口快,医者勿怪,我伤处已止过血,请您先为小妹止血看伤,我二人家乡不讲究这些俗礼。”
见那老郎中仍有犹疑,孟冬辞知道他这是怕越了所谓的男女大防,不能活着走出这院子。可见洪辽千百年累积下的愚昧和陋俗难以在一夕之间摒除,便只好说:“我略翻过些医书,能自己处理伤处,若医者实在不便,只需搭脉,确认伤我二人的利刃未曾淬毒,再开两副治伤的药方便好。”
回身见元珵朝他点头,老郎中这才满口答应,垂着眼才要请林融霜伸手,便听她气哄哄地说:“我这点伤一时半刻死不了,先紧着我阿姐!”
直到老郎中上前搭脉,林融霜才松下了紧绷的一根弦,往连椅上一歪,嘟囔着抱怨起孟冬辞来:“方才阿姐的话我听见了,那个冷着脸的家伙不是说了,这点伤奈何不了我的,何况我又不会疼,刚才已撒过止血的创药了。而且,我也没有力竭,就算他不出现,我难道就料理不了余下的那五六个人吗?我习武这些年,反倒叫阿姐替我挡剑,这要是传到军中,那些跟我打过擂台的将士不知怎么笑我呢。”
元珵本全神贯注地盯着老郎中的神色,却一直被林融霜干扰,便抬眼去看孟冬辞的脸色。
可又见孟冬辞满脸宠溺的笑着听着,因而更觉不服。
毕竟平日里,他每每话多,孟冬辞总要觉得心烦,怎么这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她就不觉得吵呢?
加上昨日没由来地叫她打了一顿,又碍着孟冬辞不好发作,便幽怨地看了林融霜一眼,阴阳怪气道:“你阿姐重伤需要静养,若你无要事,可轻声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