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69)

  “孔大人这副神情我倒有些看不明白了,”张怀挪到孔昭身侧,一边搓手一边笑道,“莫说这上头的证据还没查明,就算查过坐实了,反而说明你刑部未曾牵连其中,这是好事,怎么孔大人瞧着,有些……不高兴呢?”

  孔昭不答,顾自将那些册子一一翻过,合上,自小案上捻过茶盏垂眼抿茶,待一盏茶喝尽,方搁下茶盏,清了清嗓子:“这上头牵连的人里,吏部八人已斩首,余下礼部五人,户部十七人,兵部三人,都是胡襄任尚书经他手后上任的,可见胡襄此人卖官鬻爵、胡作非为,实在罪无……”

  “户部应是十六人,”元珵在屏风后出声打断了孔昭的话,“户部左曹郎中史聪,年前犯错官降一品,被塞进了工部,现任水部司员外郎,再有五六日,便要外放到匯泞那边通渠了,你们若想抓他来杀,赶早罢。”

  到底是皇子,即便在场的都觉得他烦人,也少不得敷衍几句。

  孔昭起身赔笑:“谢七殿下告知此事,待案情分明,他自然跑不了,不过现下最要紧的,是这些人的源头,吏部尚书胡襄。”

  元珵没搭理他。

  “咳……”孔昭又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经查,胡襄任考功司郎中期间,便联合兆余一起,收受贿赂不计其数,一手掌控官员考核,如今这盛奎留下的罪证,更能证明这几部之中,皆有他经手送进去的官员,如此数目,实在耸人听闻,按说当日便应该将他与兆余一道斩了……”

  元珵又打断他:“孔大人说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件事,当时上折向我父皇请示要将胡襄多留些时日的,是谁来着?”

  孔昭立刻接道:“可不就是咱们这位邱大人。”

  元珵拖着长音“哦”了一声,便又不言语了。

  张怀接话:“七殿下多心了不是?这一点上,邱大人没有问题。您想,胡襄毕竟是吏部尚书,若当时便斩了,那后头的案子,可不就死无对证了?”

  孔昭闻言冷笑:“现在不也一样死无对证?”

  屋内霎时静了下来。

  半晌过,元珵先开口:“孔大人这话我听不明白了,胡襄不是好好关在狱中,不知你说的死无对证,是什么意思?”

  孔昭闻言看向张怀:“这就要问亲自去刑部提人的张大人了。”

  张怀伸手去身边的案几上摸茶盏,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那茶盏叫他摔了,因而收回手,垂首避开孔昭的眼神:“胡襄既如此重要,自然要妥帖拘着。”

  “张大人,”孔昭站起身,踱到张怀边上,伸手搭上他的肩,“方入大理寺时,我见下头小吏乱作一团,问过才知,原来张大人这儿今晨死了个囚犯,可有此事?”

  张怀不答。

  孔昭又道:“张大人虽是大理寺的当家人,但自己的地界儿死了人,也该在此事上避嫌,验尸上报一事,我这个刑部尚书可以代劳。”

  说罢,未等张怀准允,孔昭便高声叫人:“去将今晨死了的囚犯尸首抬上来,我要当堂验尸。”

  外头候着的小吏皆站在原地未动,邱兆揾笑道:“孔大人做主做惯了不是,竟忘了这里是张大人的地界。”

  孔昭自觉面上挂不住,又喝一声:“还不快去!耽误了正事仔细本官治你们的罪!”

  话音落,有两个小吏抬眼往堂内看了一眼,折身跑了。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他二人便抬着一具严严实实裹在尸袋里的尸首进来。

  孔昭正要上前,便听屏风后元珵说:“孔大人稍待,我觉得先前张大人的话有道理,此案事涉吏、礼、兵、户四部,又因着史聪那蠢货将工部也牵涉其中,我近来与工部往来不少,合该避嫌,但孔大人身为六部中人,其实也该避嫌,今日在场之人,恐只有邱大人来验这个尸了。”

  孔昭短短一会儿被元珵截了数次话,面上透出些不耐,冷哼道:“可他邱兆揾是此次弹劾吏部贪腐的领头人,难道不该避嫌?”

  “吏部贪腐,”张怀立即接道,“与我大理寺中的死囚有什么干系?邱大人要避的,不知是哪门子的嫌?还是孔大人知道这尸首是谁?”

  孔昭一拍桌案:“莫要往我身上泼脏水!屋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谁还能作假不成,邱大人,请验尸罢。”

  邱兆揾慢悠悠地踱到尸首边上蹲下身,将那麻布尸袋解开,往下扒了几寸,伸手自袖袋中摸出块儿帕子,在那尸首嘴边一抹,凑近闻了,摇头道:“张大人,如此,要么是你这大理寺不干净,要么是你被人设计了。”

  张怀闻言立刻问:“这话怎么说?”

  邱兆揾掀起尸袋将帕子往里一塞,拿过帕子的手颇嫌弃地在腰间抹了一把:“口鼻皆有黑血,现下天还冷,可人才死了几个时辰,血已恶臭,这是中毒死的,就是不知这毒是今日中的,还是早些时日……”

  孔昭冷笑着打断邱兆揾:“邱大人在御史台跟风起哄惯了,于这验尸一事毫无经验……”

  元珵再次打断孔昭的话:“既是中毒,便将今日在狱中上值的狱卒都叫来,一问便知。”

  孔昭见元珵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早已心生不满,皱眉高声说:“问什么问,他一直在我刑部大牢关着,一应饮食都经层层验过,怎会是中毒而亡,我看这人形状,分明是叫人勒死的。”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元珵心满意足地坐回了椅子上,复伸头往右边小窗的方向瞧了一眼。

  怎么还没回来?

  孔昭话音落后,本还站在那尸首边上的邱兆揾便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笑说:“孔大人果真是经验老道,隔着这么远,便能看出这人的死法,可惜你的眼神没好在该好的地方。”

  孔昭此时已瞥见那尸首露出的头,知道自己被人诈了话,脸色霎时白了:“你什么意思?”

  张怀慢悠悠地接道:“孔大人消息灵通,可胡襄好好在牢里关着,究竟是谁告诉孔大人,这尸首是胡襄的?”

  元珵的声音又自屏风后传来:“听上去,即便不用验尸,孔大人似乎也早算到了这尸首的身份和死法,您老平日里断案,都是靠摇签筒么?”

  孔昭终于炸了庙:“今日审案,七殿下数次顾左右而言他,你想包庇谁?张怀还是邱兆揾?你现下虽隶属工部,但不过掌侍郎之权,在这公堂上屡屡胡说八道,实在是太不懂规矩……”

  “规矩?”

  一道掺着冷意的声音截断了孔昭的话:“七殿下乃天子血脉,为何要守你一个刑部尚书的规矩?”

  手背覆上微凉的触感,元珵偏过头,见孟冬辞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悄坐在了他身侧。

  她的指尖有些泛红,像是冻着了,但就是有股暖意顺着那双修长素白的手漫进他的四肢百骸。

  她生气了?为什么生气?就为孔昭说了他的不是么?

  元珵看见孟冬辞朝他弯起唇角:“听孔昭这气急败坏的语气,可见殿下没露破绽。”

  元珵所有的注意力皆被那只手牵着,他很想将那手握进掌心暖着,但又想起自己在跟她别扭,到底忍住了,只轻声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孟冬辞压低声音答:“路上遇见个人,耽搁了一会儿,也不晚,这不正赶上这台戏最好听的时候?”

  冷不丁听见个女子的声音,孔昭愣了有一会儿,终于是反应过来这屏风后是谁了,阴阳怪气地开口:“我说张大人为何摆起了屏风?原来是早知七殿下将女眷带到公堂上,可女子不得干政的规矩,七殿下和张大人都忘了么?”

  没人应他的话。

  孔昭气得语无伦次:“你们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加之胡襄已死,死无对证,我看这案……”

  又一道声音截断了孔昭的话:“谁说老夫死了?”

  孔昭腾地站起身,看向门口时的神情仿佛白日撞了鬼。

  门口处日光太盛,但仍能看见站着的是两个人,一个着麻布囚服、身披长枷,另一个着赭色衣裳、臂弯里搭着一柄拂尘。

  二人一道跨过门槛。

  “这案子还没审完,陛下还没下旨呢,孔大人便能做主了?”拿着拂尘的人嗓音尖细,语气里满是调笑:“得亏我来得巧了,不然也看不着这出皇子要守朝官规矩的好戏了不是?”

  张怀和邱兆揾站起身,朝说话这人拱手:“寿公公好。”

  这人高瘦,五十来岁,眉眼含笑,面上褶皱不多,可折翅璞头下竟无一根乌发,正是最得元戎信重的内侍寿庐。

  “不敢,”寿庐笑着躬身朝张怀邱兆揾回礼,“奴才来替陛下传旨。”

  方才声色俱厉的孔昭此刻已缩起了脖子,状似霜打了的鹌鹑。

  “孔大人,”寿庐转向孔昭,“您的消息太灵通了,这于查案没好处,究竟是谁想灭胡大人的口虽尚有待查证,但刑部恐已涉此次贪腐,陛下的意思,此次的三司会审,您就跟到这里罢,刑部所有人,今日起避嫌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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