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7)

  元珵只垂眼不语。

  一刻钟后,马车停了,有人轻叩车门:“殿下,皇子妃,到家了。”

  元珵率先下车,又伸手给孟冬辞借力。

  孟冬辞搭着他的手臂下车,站稳后,见下人已退开几步距离,才看着元珵的眼睛,低声开口:“方才大殿之上,你也瞧见了,为了脱身,我连生母都可以不认。”

  元珵偏头回看她。

  “朝堂是个吃人的所在,没有手段终会身陷泥淖,无论你是真倾心,还是要我于百姓困境上出手相帮,你都该知道,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心善,”孟冬辞神色淡淡,“所以,我再多说一句,即便我留下,也不过迫于情势与你虚与委蛇,绝无真心可言。”

  第5章 四两千斤

  出乎孟冬辞意料,她如此不留情面,元珵竟笑起来:“不要紧,只要你人还在洪辽,还在我身边。”

  这人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与六年前那个胸无城府的单纯少年简直判若两人,孟冬辞心里蓦地腾起一股无名火,转身欲走,却被元珵一把扯回来。

  “你既对我一见倾心,又倾慕多年,怎么待我如此冷淡?”元珵语气轻佻,顾自攥住孟冬辞的手,又压低声音凑近,“别忘了,我这别院里可全是眼线,真心这东西千金难求,但恩爱夫妻,外人面前总能演上一演吧。”

  孟冬辞没挣脱,由着他牵着。她话说得难听,心里却清楚元珵说得没错,方才大殿上那一场,即便元戎是个傻的,也瞧得出她在扯谎,元戎知道她的身份和出身,必然将她搁在首位来忌惮。

  若她想回大煜,这元珵是她此刻唯一的筹码,他想做的戏,该陪还是得陪。

  可一进大门,莫说孟冬辞,连元珵都被吓了一跳。

  院子里整整齐齐地站着一排人,皆身着婚服蒙着盖头,个个敛衣垂首,人偶一般规矩,乍一瞧喜庆,再看,竟透出些难以形容的诡异。

  那个从新崖接回孟冬辞的高个妇人满面愁容地迎上来:“殿下皇子妃回来了。”

  元珵先给孟冬辞介绍道:“这是柳姨,全名柳荷,另一个去新崖接你的是她本家妹子,柳莲,这会儿大约忙去了,日后你跟我叫莲姨就行。”

  这两人在新崖城外迎她,一路上待她周到恭敬,虽是元珵帮凶,但也是听命办差的,年纪上算是长辈,故而孟冬辞略颔首:“柳姨,我这一路多有无礼之处,莫怪。”

  柳荷连连摆手,脸上堆起笑,正要寒暄两句,便被元珵打断,他指着后头见人不见脸的一排人,问:“柳姨,这又是哪一出?”

  “你们进院前约摸半盏茶的功夫,陛下身边的寿公公来宣口谕,”柳荷压低声音苦笑,“说你既已成婚,府中只有皇子妃一人不合体统,这十个,都是陛下为你精挑细选的姬妾,是送你的新婚贺礼。”

  “儿子新婚头一日,当爹的便往院子里送姬妾,”元珵偏头朝孟冬辞扯出个难看至极的笑来,“你们大煜,大约没听过这样周到的爹吧?”

  孟冬辞垂首整理自己衣袖上方才被元珵攥出的褶皱:“律法在前,我大煜男女无地位高下之分,百年前,便是一夫一妻,没有姬妾之说。”

  元珵手一挥:“都送回去,就说我与娘子情投意合,见不得别的女子在跟前乱晃。”

  他话音方落,身前那些女子便整整齐齐地跪成一排,连连朝他这边叩首,不知是哪一个带着哭腔开口:“陛下有言在先,若我等不能留在别院,便也不能活着了。”

  “侍卫才刚清出内院,余下小厮女侍也就罢了,但这些人身份不同,内院之中人一杂,即便有柳姨莲姨帮着,也是难防。”元珵压低声音凑近,先跟孟冬辞解释一番,然后便沉下脸:“我管你们活与不活。”

  他正欲挥手叫人,便被孟冬辞扯住衣袖:“你不留她们,你父皇日后便不会送其他人过来吗?”

  “正是呢,”柳荷凑近,面上尽是无奈,“陛下口谕,这还只是第一批,日后挑到好的,还要送来,请殿下勤勉,早日给皇室开枝散叶。”

  元珵肩一塌,有气无力地往孟冬辞身上倒去:“好娘子,你瞧瞧,这哪是送姬妾,这是要我命呢。”

  “你这别院虽俗气难看,好在地方够大,再送百八十个也住得下,”孟冬辞闪身躲开元珵这一靠,俯身搀起其中一个,“如你们所说,若殿下留下你们,便是救了你们的命。”

  余下跪着的人被柳荷一一搀起,却都不敢说别的什么,只连连答‘是’。

  “我虽自大煜远嫁而来,但也听过些传言,”孟冬辞站回到元珵身侧,示意柳荷一一揭去她们头上的盖头,“咱们这位殿下,纨绔荒唐,心狠手辣,人命在他眼里,跟外头随手便能碾死的虫蚁没什么分别,你们既为了活命留下来,便要守他的规矩,否则也不过是初一死还是十五亡的分别。”

  这一排人叫孟冬辞这一吓,连哆嗦也憋了回去。

  元珵借机凑到孟冬辞耳边:“你这是有意坏我声名,真真是心狠。”

  孟冬辞偏头一躲:“谬赞,你的声名还用我坏?”

  元珵有意再与她玩笑几句,回身却见孟冬辞神色冷然,自觉没趣儿,话锋突然一转:“内院之事,一应由皇子妃做主,我与娘子虽是新婚,但相识多年,她谋略过人,一步一计,论手段狠辣,我这别院之内,无人能出其右,往后你们在她手底下讨生活,当万分谨慎。”

  此话一出,那些女子皆是面露惧色。

  元珵朝孟冬辞扬了扬下巴,自觉扳回一城,得意之色直攀眉梢眼角。

  见孟冬辞仍旧神色如常,毫无与他搭话的意思,柳荷少不得要站出来打圆场:“殿下皇子妃小两口拌嘴说笑也就罢了,没得吓唬她们做什么,你们折腾半日也乏了,殿下身上又有伤,去歇着吧,我带她们去后头安置。”

  柳荷领着人下去安置,其他下人也都各自散去,元珵瞥见左右无人,便又贼兮兮地往孟冬辞身侧贴过去:“不知娘子想如何处置她们,能否先与我透个底?”

  孟冬辞没答这话,反而问:“你这别院可有僻静所在?”

  元珵点头:“有。”

  孟冬辞略侧身,示意元珵带路。

  元珵不明所以:“柳姨已经带她们去安置了,这样的小事不劳你费心的。”

  孟冬辞耐着性子解释道:“我搬过去。”

  元珵:“你住?那没有。”

  打离了大煜,至今已有十七八日,平娄大军虽退,但战后事宜也需得妥善人料理,前头是有生死之危无暇顾及,现下没了性命之忧,孟冬辞反而开始头疼,故而急需个无人搅扰的僻静所在理清思绪,算好下一步要走的路。

  融霜叫她诓着陪陛下去了皇觉寺,孟冬辞临走时在府中给她留了书信,待从皇觉寺回来,她的义妹林融霜,便会戴上帷帽,暂时变成不以真容示人的大煜左相。

  这是孟冬辞抱着必死之心去新崖前,给自己留下的一条不算宽阔的后路。昨夜落子之时,她本想赌上一把,或是殒命,或是叫多疑的元戎开口悔婚,将她这烫手山芋丢回大煜。

  但这后路,竟叫元珵四两拨千斤地堵死了。

  如此,她一时半刻是回不去大煜,可朝政之事,于自小醉心习武的融霜来说,实在是为难她,故而姜瑜那儿也瞒不住,按时候算,现下她应该已经发过不知几场脾气了。

  而始作俑者元珵,此刻正在她耳边啰嗦个不停。

  “咱们是要扮恩爱夫妻的,若分院而寝,可还怎么扮?”元珵原本是笑嘻嘻的模样,见孟冬辞迟迟不言语,自个儿先心虚起来,不自觉地往孟冬辞身侧贴近一步,“你且住在我这,我跟你保证,绝不逾矩……”

  “元珵,”孟冬辞没了耐心,打断他,“昨夜你说想我助你争权,我没当时应你是因为情势所迫,现下我将答案说与你,你这样的,想要争权,必要从重整洪辽朝纲开始。

  “你我不过就是六年前一面之缘,你凭什么觉得我作为大煜朝臣,会愿意帮多年暗中与大煜为敌的洪辽理政。”

  孟冬辞语气不善,元珵一时失语,半晌,才低声开口,却也是自言自语:“六年前的一面之缘,却叫我魂牵梦萦至今。”

  他话音方落,便忽地起了阵透骨的冷风,吹散了他这句辗转多时方才说出口的话,顺带着将他身侧一棵半枯的树仅剩的残叶卷起,他的视线跟着其中一片转至半空,见天上云堆得极厚,灰青色,像要贴上屋脊一般,只眨眼间便吞掉了自缝隙中竭力钻出的一线日光。

  风住,元珵朝那没了桎梏的残叶伸手,却没能接住。

  “是我唐突,”元珵垂眼,从孟冬辞身侧退开一步,“只是后头僻静的院子荒废已久,尚不能住人,这会儿眼看着要落雪,雪一停,我立刻遣人修葺,这两日便先歇在我这里,我搬去右边隔间。”

  回至房中,元珵略收拾了几件衣物,临出门前又嘱咐道:“你独自一人前来,一应所用定然未带,我已嘱咐过莲姨,稍后会有女侍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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