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74)

  “仔细跌下来,”孟冬辞笑着剜了她一眼,将这话头扯开,问,“我说的那个染坊,你可记得?把那儿改成工坊,你觉得如何?”

  林融霜收起笑,摇摇头:“我不懂别的,但阿姐选那里,该是为着能挨虞市近些罢,是方便收留里面的孩子么?”

  “挨得近没用,想救虞市里的人,还是得先废了那些陈腐规矩,”孟冬辞轻叹一声,又道,“但我确实也是为了挨虞市近,那儿人多,消息传得快是其一,其二,你想,若换作你我,家里困苦要将女儿卖进大多数人认同的‘好地方’,给人做侍妾‘享福’时,却听闻不远处有个给工钱管吃住,还是宫里在照管、能挣宫里银子的工坊,你会如何选?”

  林融霜点头:“这么说,那处倒确实是个好地方,只是阿姐,建工坊需要银子,那老皇帝会同意元珵这个提议么?”

  “那染坊不大,这第一个工坊也不必建得太大,花不了很多银子,而且我想建它的本意,也不是将临邺所有没处可去的女子都收进来,”孟冬辞紧了紧手里的缰绳,“这第一个工坊,只是想借着虞市消息流通快,让临邺的女子知道,人其实有很多种活法。

  “至于元戎,元珵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他在这上头定然会高瞻远瞩的。”

  看过染坊及周边屋舍,自城东出来,孟冬辞又与林融霜去了怀远街。

  当时杀盛奎,一则是她需要盛奎来设后面的局,二来,她一直记得陆羽说过,她与林融霜遭截杀那天晚上,盛奎进过安平书局。

  无论他是知道身后有人尾随故意引人过去,还是他真的与书局里的人有过交易,于大煜都不是好消息。

  盛奎是皇帝的人,即便是用重刑,他也不会开口,此事事关重大,已经不是周安周平能代为传话的了,她必须自己去一趟。

  趁着今日元珵入宫给皇帝添堵,正好去一趟。

  她往大煜传消息的第一道就是安平书局,若是此处便出了问题,那后头的事,便都要重新算计了。

  而且现下洪辽已开始生乱,元戎随时可能向她发难,是到了该规划退路的时候了。

  可她与林融霜到了怀远街,才站到安平书局门前,便见远处驶来驾眼熟的马车。

  朱红的钿漆,五驾规制,镂花描金,正是元珵平日出门的那驾。

  他自宫里回来,该走长和街,怎会走怀远街,是她又记错了路么?

  正准备问林融霜,马车已在她身侧停下,有个脑袋自窗户处伸出来,冠上的金蝉颤了两颤,恍若要飞走似的。

  元珵笑呵呵地开口:“皇子妃安好,咱们真是心有灵犀,我临时决定绕路去宝和街,竟也能与你碰见。”

  孟冬辞朝他弯弯唇角,问:“看殿下这神色,瞿众落下风了?”

  “娘子教得好,”元珵跳下马车,凑到孟冬辞身侧,“有你神机妙算,瞿众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所以殿下这是……”孟冬辞现下已能对元珵随口就来的奉承听过就忘,只略挑眉,问,“去瞿众府上接人?”

  “一个才过笄礼的小丫头,还能劳动我去接?晚些时候,寿庐会去瞿家接人送到别院,”元珵无比自然地寻到孟冬辞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朝她展出个‘乖巧’的笑来,“我心甘情愿接的,只有娘子一个。”

  林融霜每每见了元珵都要阴阳怪气几句,今日倒是安静,孟冬辞一偏头,见她竟俯身与马说悄悄话去了。

  再往他们身侧一瞧,车夫也很有眼色地背过了身……

  瞿众女儿今日就会入别院,加上后头还有工坊和没结的胡襄案,过了今日,再想往这里来就没这么便利了,孟冬辞略一思忖,觉得不能搁下这个好时机。

  “殿下要到宝和街去做什么?”孟冬辞由着元珵牵着,问:“去点心铺子么?”

  “可不,”元珵紧了紧与她相握的手,“本想买些点心回去哄你高兴的,不想在这儿遇见了你,既如此,咱们一道过去罢,别的都能带回去,那酥酪却只能在铺子里吃。”

  “殿下先过去罢,今日难得出门,”孟冬辞偏头看向林融霜,“我想与融霜在这儿逛逛再回去。”

  林融霜余光瞥见孟冬辞朝她使眼色,立刻抬头接话:“阿姐方才答应我的字帖还没给我找到,怎么就要回去了?”

  元珵不死心,捏捏孟冬辞的手指:“娘子不带我一起么?”

  孟冬辞轻轻抽回手,又故意勾起指尖挠挠元珵掌心,哄他道:“瞿众女儿待会儿就要送来了,殿下还是先回别院安排,那小丫头颇有点骄横,柳姨莲姨镇不住她的,我与融霜尽快回去。”

  元珵被孟冬辞这几句哄得找不着北,笑着捉住孟冬辞的手,带到唇边,在她指节处落下一个轻吻,可怜兮兮地应:“知道了。”

  回到马车上,元珵又掀开车帘,朝孟冬辞轻点了一下头,与方才那副可怜乖顺的模样全然不同了。

  上次瞧见他这副神情,还是他与她说“放手去做”的时候。

  眼见马车走远,林融霜笑起来:“他也太好骗了。”

  孟冬辞在她额头上轻弹一下:“用字帖当借口,你真当他傻呢。”

  林融霜眨眨眼:“他又不知道我不爱写字。”

  “他知道,”孟冬辞目光不自觉落在元珵方才吻过的指节上,又立刻错开眼,“他因有旧伤,也写不好字,我拿你字不好的事与他开过玩笑。”

  “既然不信,他为何要走?”林融霜嘟囔着看向马车转过街角,忽地转向孟冬辞,嗔道:“阿姐!你怎么什么都与他说!”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孟冬辞知道元珵,他虽于政事不通,但却绝非蠢笨之人,他事事依着她的想法,不过是信她。

  自因那坛犀角酒与她绊过一次嘴后,他便成了如今这看破不说破的模样,蜜糖斋看见她写的牌匾时是如此,今日又是如此。

  确认元珵已走远后,孟冬辞抬眼看向安平书局的匾额,自马背拿下帷帽戴好,抬手叩了两下门。

  少顷,门被拉开条缝,一个伙计打扮的人露出半张脸。

  孟冬辞先开口:“先前家中女侍来此托你们买过话本子,当时没有货,现下可有了?”

  伙计问:“来这儿找话本的人不少,恕小的记不清是哪个了。”

  “我家的女侍好记,”孟冬辞答,“是一对双生女。”

  伙计想了想,点头:“是有这么两个人,她们找的呀,是咱们临邺城最时兴的话本子,当时确实没货,现下倒是有了几本,只是这话本难寻,为防拿错叫掌柜责罚,请夫人说说您要的话本,叫什么名?”

  孟冬辞答:“西贝妬妇。”

  伙计立刻拉开门:“那就对上了,您里面请。”

  甫一进门,孟冬辞的目光便被墙上挂着的几幅画勾了过去。

  崖下梅、山顶松、孤鹤避雪、涧中草舍……

  画的都是清冷避世的意味,可上头的题字……

  也太入世了……

  孟冬辞觉得是帷帽遮了视线没瞧准,便将眼前皂纱掀开条缝,凑近了些看,这一看,才觉得那画上的题字眼熟。

  她偏头狐疑地看了也在瞧画的林融霜一眼,问她:“莽丫头,你在西境带兵时,没有误人子弟给谁写过字帖罢?”

  林融霜才瞪起杏目要答,便听里间传来一声显然是没压住的轻笑。

  孟冬辞觉得这笑声有些耳熟,还没等想起来,已有人掀开帘子捧着个托盘出来,搁在桌案上,复抱拳躬身,以手抵额,朝她行礼:“夫人久等,这是您要的话本子。”

  孟冬辞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站在她身后的林融霜惊道:“周池?”

  周池直起身,也是一怔,先看向林融霜:“林……将军?”

  又看向隐在帷帽后的孟冬辞,问:“那夫人您是……”

  孟冬辞掀开帷帽,朝周池弯弯唇角:“蜜糖斋外、别院门口,咱们已见过两面,不认得我了?”

  周池搞不清状况,便看向孟冬辞身侧的林融霜,以眼神向她求助。

  林融霜笑起来:“这是我阿姐,是……”

  “她是孟冬辞。”帘子再次被掀起,光自后头打在来人身上,将他那一身雪白的狐裘镀上一层金光,更显得他清俊出尘、长身玉立。

  这人答周池的话,却看向孟冬辞:“大煜左相,孟冬辞。”

  是姜珣……

  第65章 不受跪礼

  先前几回路过都是匆匆一眼,故而直到姜珣掀开帘子时孟冬辞才看清,原来这书局开在街尾,就是为了能连着后头的宅子。

  宅子不太大,过厅之后只有东西两间厢房,最后的正房也不大,但布设却极为雅致讲究。

  遮去了过盛日头的明瓦窗乍一看溢彩流光,可镶着窗外几竿瘦竹投出来的影儿,倒显得雅致。窗下的矮榻上铺着两张不知什么皮子,皆是雪白的短绒,榻边设了一张竹子捆出来的小几,上头搁着个天青釉海碗,里头一只小龟正扒着碗边儿往外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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