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91)

  孟冬辞没理他,顾自将手里的信写完,方笑道:“折腾人我最在行,不过其他都有什么法子,殿下大约不会想知道的。”

  元珵听见孟冬辞搁下笔,这才松开手转回身,往案上瞟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眼,轻叹:“难怪你嫌我字难看,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瞧出这字是左手所写?是特意练的么?”

  孟冬辞将信折起:“入宫伴读时为着好玩,曾有一段日子与陛下互相仿字糊弄老师,不想仿她的字仿久了,险些忘了自己的字什么样,为了区别,就练了左手字。”

  元珵追问:“那其他人的字呢?没刻意练过的也能仿么?”

  “有样子就能仿,”说罢,孟冬辞偏头揶揄他,“但也只是有章法的能仿,殿下和融霜的字,我是仿不出的。”

  元珵自然知道孟冬辞在与他玩笑,也不辩驳,只问:“娘子不是说要写几副字帖给我么?说不准我练了你的字,也能‘下笔如神助’呢。”

  “可别,我清楚自己的斤两,可不敢误人子弟,”孟冬辞将信卷进画轴里,偏头看向元珵,故意说,“我去安平书局给你要些罢,他那的名家之作可不少。”

  “不行,”元珵听了这话,又抱住孟冬辞的手臂,“我赶早跑到你这儿来,就是怕你借送信跑了的,跑腿的事,为何不叫林化水去?”

  孟冬辞抿唇压住笑,复轻咳正了正神色,说:“是要叫她去,你现下在装病,若我走了,皇帝派御医来瞧病,你应付的了么?”

  待将林融霜喊进来取走了画卷,见孟冬辞是真没想去,元珵才放下心,问:“你叫林化水独自一人去送信,是要帮那个安平牵这个线了么?”

  孟冬辞摇头,道:“我总把融霜当小孩,心里觉得他不是融霜的良配,这才拖了这些时日,但融霜其实该有自己的选择,他是个通透人,若融霜瞧不上他,他不会强求。”

  元珵看出孟冬辞心下还在纠结此事,便刻意转了话头问:“昨日三哥问你就没说,现下能告诉我了么?我这场病,要病到什么时候?”

  孟冬辞拎过茶壶倒了一盏推给元珵,答:“病到皇帝处置了老四和瞿众其中的一个为止。”

  元珵问:“为何?”

  “你也瞧出来了,皇帝让你吃那丹药,是洞悉了咱们近来的所作所为,是在警告你,”孟冬辞捻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说,“可他却不知你已经知道了你母亲当年被害的真相。”

  元珵仍摇头示意自己不明白,跟着也抿了一口茶,却猝不及防地被苦得哆嗦了一下,蓦地皱起眉:“娘子这茶酽的,快赶上今早我喝的那碗药了,你不觉得苦么?”

  “喝惯了,不觉得,”孟冬辞自案上的小瓷盒里摸出一块石蜂糖塞进元珵嘴里,解释道,“先前我想着,只要用炼金册子吊着皇帝,他会为了得到那册子暂时依着咱们的意思行事,但却不知这丸药的存在,没料到他竟想用这东西牵制你。

  “他想反客为主,但现下正是关键的时候,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元珵将嘴里的糖咬得咯吱响,含混不清地问:“他会因为我昏迷就处置瞿众和四哥么?”

  “他在龙椅上坐了三十年,会信你是真昏迷?你当他傻么?”孟冬辞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小块儿糖,说:“皇帝吃这药吃了好些年,自然知道这一颗丸药不会让你昏迷不醒,但只要你‘昏迷不醒’的事传遍全城,他就会坐不住,毕竟前些年,他宠你宠的全城皆知。

  “况且,还有玳浧你的族人站在你的身后。

  “咱们如此做,他无非两种应对之策,其一,借此彻底除了你这个心腹大患;其二,他也施权宜之计,继续按照咱们最初的设想,要么处置了瞿众,要么处置了你四哥,换你愿意继续与他做交易。”

  元珵眨眨眼:“若我是他,也会觉得直接处置了我自己更利索。”

  孟冬辞知他在自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又接着说:“所以,咱们要借这次装病让皇帝得知,你早已知晓母亲身死真相,这步棋险,但在他想要彻底掌控你和炼金术的当下,却是最合适的一步棋。

  “朝局正乱,贪腐案牵出假账盛行,国库连年亏空,加上你三哥为北征战局失利回京插手此事,这时候军心民心最为涣散,他会比之前更迫切地想要金矿和炼金术,而这两样,一个掌握在你手里,另一个掌控在只认你这个神女血脉的玳浧族人手里。

  “他先前只觉得你是眼中钉,恨不能拔之而后快,却不知你早已被他的贪念磨成了一支利箭。

  “我要他从此彻底断了再掌控你的念头,要他忌惮你。

  “当然,我不是神仙,判不准所有可能,所以此事的风险,我会与你一并担下,这也是我今日为何要送这封信到书局的因由。”

  元珵听着孟冬辞平而缓地说着这些叫他心如鼓擂的话,一时失语,半晌,却忽地笑了:“娘子前日说你看上的人不能受委屈,我当你是哄我,原来你真会为了我生气。”

  孟冬辞闻言一怔,她分明压制了自己的情绪,竟如此明显么?

  “不逗你了,”元珵见孟冬辞不接话,当她不想提起那日的事,立刻转过话头,问,“我还是不明白,可为何四哥与瞿众,他只要处置一个就行?”

  孟冬辞回过神,答:“因为这二人一直相互利用,你四哥没了瞿众的扶持,不过是一个庶出的皇子,朝臣们不会站到他这一边,而瞿众无论是只想做国丈,还是要拿你四哥当跳板谋权篡位,他都需要你四哥这个人。”

  元珵接道:“那娘子觉得,他会处置哪个?”

  “你四哥,”孟冬辞答,复又说,“但我想让他处置了瞿众。”

  元珵问:“为何是我四哥?他毕竟是皇子。”

  “就因为他是皇子,皇帝处置他们,无非做给你和百姓看,皇子的分量更大,而且于朝局的影响并不大,”孟冬辞答,“可瞿众不一样,现在六部因贪腐案大乱,皇帝还需要他来稳定局势。”

  “可你曾说,皇帝早想处置了瞿众。”

  “那时皇帝的棋盘还没乱,”孟冬辞说,“他养肥瞿众的野心,原本是想在瞿婉与你四哥成婚后,利用瞿婉牵制瞿众,从而一点点分散相权,但咱们传了皇帝要立你为储的谣言,本就暗中较劲的老大和老四就会坐不住,自那时起,他的棋盘就已经乱了。

  “他想处置瞿众没错,但不会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处置瞿众。

  “元和安,”孟冬辞捏了捏元珵的手腕,“我与你商议一件事。”

  *

  因孟冬辞嘱咐过要仔细有人尾随,林融霜便捏着孟冬辞给的画卷自小门悄悄出了别院,骑马先绕去城南去看贪官问斩,不想去迟了,人早斩完了,只剩九颗脑袋用长绳绑着发髻栓成一串挂在两根旗杆中间。

  血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其中两个至死还瞪圆了眼,可算是死状可怖。

  路过的百姓大多掩面避让,林融霜倒觉得好玩,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正预备走,却冷不防被什么东西砸一下后背。

  她弯腰拾起,却是个皮还青着的橘子。

  顺着橘子落地的位置,她见一驾马车停在身后不远的地方。今日没什么风,但那马车的车帘却晃动不止,想来这橘子就是那马车上扔下来的。

  不知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想想这到底是临邺,临出门前孟冬辞还千叮万嘱叫她小心些,林融霜不便深究,也没声张,捏着橘子往拴马的地方过去,准备转几圈再到书局送信。

  不想才走到马边上,便有一支银色的小箭丢到了她脚边。

  这箭看着……怎么那么像前阵子自周池那儿抢来的那把小银弓上的?

  但周池不会敢拿东西丢她,她知道这人是谁了。

  林融霜拾起小银箭,借着马的遮挡闪身藏了起来。

  马车内,姜珣听着半晌没有动静,才想掀开帘子看看林融霜的反应,只觉马车一晃,已有个薄柿色的影子钻进马车,跟着,颈上便被抵上个锋利冰凉的东西。

  是他方才丢出车外的那支短箭。

  姜珣弯起唇角,也没看身侧是谁,便笑说:“林将军好身手。”

  “原来是二殿下,”林融霜撤掉那支银箭,抱了抱拳,颇阴阳怪气地说,“接连扔东西挑衅,我当有什么蛇鼠跟着我想作祟,车里地方小,恕我没法儿跟您行大礼了。”

  姜珣也不恼,自手边拎过一兜橘子递给林融霜:“听周奉身说你爱吃这个,昨日出去闲逛偶然买着的,皮薄又甜,尝尝。”

  林融霜没接,狐疑地看了姜珣一眼:“才开春,临邺还寸草不生呢,哪里来的橘子?”

  姜珣只是笑:“所以才说是偶然遇见的。”

  “多谢二殿下,”林融霜这才接过,将手里的画卷递给姜珣,“我今日出来,就是领了阿姐的命来给二殿下送信的,正好省得再跑一趟书局了。”

  姜珣却摇头:“不忙,咱们一道回一趟书局,我另有东西要你转交孟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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