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珣自小便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不想遇着喜欢的人,竟也如此藏不住心思,孟冬辞心里觉得好笑,回头见元珵也看了出来,一边以眼神示意他别多嘴,一边将那两个小人递给林融霜:“瞿婉喜欢憨态些的,定然瞧不上这个,好歹是他的一片心意,你自己留着罢。”
林融霜接过,随手丢去了孟冬辞床榻边矮柜的竹奁里,又与她说:“对了阿姐,我回来的时候在咱们前头那条街上遇见鬼了。”
孟冬辞当她玩笑,轻轻挑眉,问:“长得什么模样?”
“就是看不出模样才说是鬼,”林融霜皱眉,“我知道那是个人,但那人身上被削得只剩薄薄一层肉,人死了没裹草席就罢了,竟连块麻布都没遮,脸上溅的全是血,就那么随便扔在太平车上,至死都睁着眼,我看用太平车推着他的人穿着宫里内侍的衣服,便跟路上人打听了一句,阿姐猜怎么着?”
孟冬辞收起笑,问:“极刑?”
“是凌迟,”林融霜说,“听路上人说,是偷了皇帝的什么仙丹妙药被发现了,我就奇怪,什么药能叫老皇帝……”
元珵听到这里蹭一下站起身,截断林融霜的话,问:“死的那人多大年岁,你可看清了?”
林融霜不明所以地一撇嘴:“都说了脸上全是血,谁能看出年岁?”
孟冬辞知道元珵在想什么,将他扯回自己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抚,又缓声问林融霜:“看不出年岁,可能看得清是老人还是少年人?”
“那人虽瞪着眼,但眼白不见浑浊,应该是个少年人,”林融霜疑道,“阿姐,有哪里不对么?”
孟冬辞摇摇头,复转向元珵,宽慰道:“不会是寿庐,若是皇帝身边的总管被处以极刑,又大张旗鼓送出宫,咱们不会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虽宽慰了元珵,但孟冬辞仍觉得奇怪。林融霜口中的仙丹妙药,多半就是皇帝那天逼着元珵吃下的丸药,依元珵醒来后说,那丸药是他出了舆圣殿后寿庐追上来偷偷塞给他的,在殿内也是他暗示元珵丸药有问题,说明他一定知道这丸药的始末。
明明是他偷拿的丸药,为何这罪名会安在另一个内侍头上?陆羽曾说,宫里有他们的人,那这个被处极刑的内侍,是主动为寿庐顶罪,还是被寿庐陷害?
无论是哪种可能,皇帝都不会管一个内侍行刑后怎么运出皇宫,多半是由寿庐这样的总管内侍直接处置,可就算这内侍身份低微,要直接扔去乱葬岗,一个死得如此可怖的人,竟连遮掩都不遮掩,就这么明晃晃地从宫里运出来,让本就因贪官问斩心慌的百姓们看热闹么?
而且,据林融霜方才说,她是在别院前边的街上遇见的太平车。可元珵这别院在清河街后,无论从皇宫的哪个门出来,到城外的乱葬岗,都不该路过清河街附近!
那推着‘鬼’的太平车,是故意绕到别院附近来的!
对外,元珵仍在‘昏迷’,她又故意叫小厮将此事在临邺城中传开,以此施压让元戎尽快将这贪墨案结了。元戎在位三十载,就算想反击,也不会用被处极刑的内侍来吓唬元珵这种法子。
如此,只可能是有人在提醒她和元珵,皇帝要有动作了!
元珵心下也认同孟冬辞的话,才要开口,便见她神色微变,转而问:“怎么了?”
“等不得了,”孟冬辞定定地看向元珵,“我今夜便去见瞿众。”
第80章 败絮其中
孟冬辞鲜少露出这样的神情,元珵知道自己左右不了她的决定,并未再劝。
为着不赶上宵禁,孟冬辞与林融霜略收拾一下便出了门,乘的是柳荷柳莲出门用的普通马车,一路直奔宝和街。
宝和街是临邺城最宽的一条街,瞿众的府邸在街东,车夫应了孟冬辞的意思一路将车赶了过去。
下了马车,孟冬辞看了一眼瞿府的大门,偏头看向身侧的林融霜。
林融霜自然也觉得奇怪,捏了捏袖中的匕首,压低声音问:“阿姐,他是知道咱们要来么?”
孟冬辞摇摇头,重新打量这宅邸。
未到宵禁却大门紧闭,门口连个灯笼都没挂,院墙黑沉沉地隐在夜色里,门板和上边相府的匾额有些陈旧,门口用来守门的石狮子不知被风雨摧残了多少年,衔着的石球生着青苔,凶恶之气全无,被惨白的月色投出两团模糊又敦实的影子。
奇怪的是,这宅邸左右两边,还有两处一样规制的宅子,却并未悬匾额,也是一样黑沉沉的。
此时已是戌时中,再有半个时辰便要宵禁,暂时来不及深究,孟冬辞示意林融霜去叩门。
少顷,一侧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着黑衣、护院打扮的男子探头问是谁。
孟冬辞站在离门口稍远些的地方,说:“我奉七皇子命送瞿婉回府,另有事面见瞿相。”
那护院抻头往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回头叫另一人去禀报。
不到一盏茶的时候,大门重新打开,那护院回说自家主子身子不适,不见客,请小姐直接入府。
见瞿众防备至此,孟冬辞便自袖袋中摸出提前备好的一封信,递给那护院,让他转交瞿众。
待那护院走后,林融霜方压着声音问:“阿姐,我适才只顾着收拾家伙,都没看你到底写了什么。”
“之前我叫元珵设法去找了一封老四亲笔的折子回来,方才那封信,是我仿他的字,”孟冬辞轻笑,“写给邱兆揾和老大的投诚信。瞿众是他的老师,定然认得他的字,六部贪腐这么压到他身上,老四如今可是他最后的倚仗了。”
林融霜点头,面上却仍有忧色:“阿姐,寻常官员也就罢了,这可是洪辽右相,他若养着很多高手,我怕我护不住你。”
“你我两个女子,瞿众不会太防备,瞿婉还在别院,他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元珵,”孟冬辞轻轻拍拍林融霜的手,压着声音嘱咐,“见机行事,若他有异动,便吓他一吓。”
她话音才落,门便开了,护院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瞿相有请。”
见孟冬辞与林融霜抬步往里走,护院又虚拦一下,问:“我家小姐呢?”
孟冬辞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二人平安出来,她自然无恙。”
见孟冬辞气度不凡,护院不敢再问,只在身前为她二人引路。
进了门是照壁,待转过照壁,孟冬辞目色蓦地一沉。
这照壁之后,竟恍若另一个世界。
前头是一个不大的庭院,连着一道曲折迂回的连廊,每隔十余步便悬着一盏样式繁复的琉璃灯,灯光映在连廊的廊壁上,淌着温润的金光。
玉似剔透的石砖光可鉴人,地上每隔五块砖便摆着一个小香炉,白烟飘袅,香气甜润却不呛人。转出连廊,前头竟还是不是屋舍,而是一处更大的庭院,院中引了活水,自假山倾泻而下,在下边的巨石上砸出的声响悦耳如琴音,再落进底下的湖里,搅弄着水中的月影,雅致又奢靡。
待自小桥通过那湖,前头又是一处养着奇花异草的园子,内中花草繁茂,却皆不是这个时节能见的。直到穿过那园子,方能看见正经住人的屋舍。
斗拱飞檐轮廓繁复,所有屋舍皆灯火通明,映得一应全用云母的花窗溢彩流光,混着那股子甜润的香气,乍一瞧,以为误闯了什么仙宫内院。
若说元珵的别院是寻常的奢靡俗气,瞿众这里就是金银堆出的雅致。孟冬辞这才想明白,难怪左右两处宅邸未挂匾额,原来是直接与这里打通了连成一家。如此,便不逾相府规制。
外边的陈旧与朴素,不过是这些民脂民膏的遮羞布。
带路的小厮引孟冬辞与林融霜在会客厅前站定,孟冬辞闭了闭眼,将眼中的厌色遮去,转头看向林融霜,她也方将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会客厅的门自里面拉开,孟冬辞与林融霜拾阶而上,抬眼便见主位上坐着一个人。
这人年近花甲,须发却没怎么白,面色红润,眉目端正,下压的唇角和眼里的暗色皆透着浮于表面的算计。
她二人入内时,瞿众手里正端着一只黄玉茶盏,散出满室茶香。他只抬眼瞥了孟冬辞一眼,淡淡开口:“这位就是七皇子妃罢,果然是惊为天人,难怪七殿下对你痴心一片。”
孟冬辞并不应这话,自己寻个倚子坐了,客套似的轻笑:“外头乱成这样,瞿相仍稳坐明堂,难怪能掌大权十数载。”
瞿众搁下茶盏,也笑着问:“七殿下昏迷不醒,皇子妃却夜访相府,若是陛下晓得了,不知会作何感想?”
“殿下没事,”孟冬辞不欲与他多打哑谜,直言道,“只要你与四殿下倒了一个,他自然就醒了。”
“皇子妃的意思,是七殿下以假病之事要挟陛下处置我和四殿下么?”瞿众摇头冷笑,“陛下生平最厌受人以柄,你们恐怕要输了这局了。”
“我们输与不输暂且不论,难道瞿相就算看清他了么?”孟冬辞看着他,淡淡道,“你以为皇帝不喜元珵,又嫌大皇子愚笨,定然会选老四,但你有没有想过,皇帝从没想要让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