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碧云指着这些陌生人,道:“这些都是张公子请来的工人,给咱们家修房顶的。人多好干活,大约晚上咱们就能睡回主屋了。”
王白道:“我回去洗漱。”
王银芝拧眉:“王白,张公子费那么大的力气给咱们修缮屋子,你怎么连个谢都不提啊!”
话音未落,就被葛碧云捂了回去:“你三妹嘴笨,我们说谢也是使得的,再说张公子也不在乎这个,你说是吧张公子!”
行森点头,他提了提袖子:“伯父伯母,今晚我就要出远门,大约一个月内才可回来。在走之前,我想和王白告个别。”
王银芝脸色一变,刚想问为什么不和她告别,就被葛碧云拖了回去:“你、你们两个聊,我们就不打扰了。”
王白看了行森一眼,这才进了屋。
进了厢房,她打了个喷嚏。行森道:“阿白,这几日没有过来看你,过得可好?”
王白道:“很好。家里父母兄姐都很照顾我。”
“那就好。”行森眯了眯眼:“我要出远门,最是放心不下你。怕你在山中吃苦,又怕你干活受伤……”
说着,从身后拿出个包袱:“我看你着了凉,正好这是我送你的衣衫,拿去里屋换了吧。”
王白看着桌子上那个包袱,里面隐隐透出一点蓝。她记得重缘最喜欢蓝色,上辈子无论是行森还是隐峰又或者是慰生,最喜欢送她蓝色的东西。
她其实最喜红,但每次都不想拂了他们的好意,笑着收下。直到死前,不想自己的血染脏了红,穿了一件灰衣裳。
她拿起包袱走到里屋换上,这衣衫宽大,袖口也宽松。露出自己微微发黄精壮的小臂。
她走出去的时候,行森只是随意回头,突然一怔。
这样看,她和重缘更相像了,只是面上古井无波,瞳孔漆黑如墨,比重缘少了一分单纯,多了一分坚韧。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平静无波,却丝毫没有呆愣之感,竟比以前更加幽远。
此时此刻,行森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他却说不准这跳动到底是为谁,只是低下头掩饰了一下,推出桌子上早就准备好的一碗热汤。
“你着凉了吧,这是我让属下给你熬的热汤。喝了它吧。”
那碗热汤在碗里微微摇晃,汤面金黄,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上辈子行森也是给了她这碗热汤,只不过是在柴房里。
对方打开柴房,喂了她这碗热汤。她以为对方是来救她的,行森却不给她解开绳子,安慰她定然是其中有什么误会,他要和济世好好解释解释,让她安心稍作等待。
她视他为救命恩人,哪里会不信他的话。没想到天一黑,柴房就被踹开,以济世为首,院子里密密麻麻地站着村民,他们全都愤恨地看着她。
把她架上火架之后,济世不知道念了什么咒语,顿时她的身体就传来了撕裂般的疼痛,之后众人大惊,在王银芝找来的镜子中,她看到了自己青面獠牙的脸.....
现在想来,她根本就不是狼妖,怎么可能会现原形?定然是行森在这汤里下了什么东西,让她沾染了妖性,才在众人面前“现行”。
重来一次,他竟然还是用同一套方法。不过这一次不在冰冷的柴房,她穿着崭新的衣裳,安稳地坐在厢房里。
看来经过自己的努力,她的“待遇”提高了不少。
王白先没喝,她道:“你要走了?听说这一带有很多妖怪。特别是狼妖,它非常坏,你要小心。”
行森脸上的笑意渐渐消了下去,他咬着牙点头:“你说得对。阿白,快喝了吧。”
汤里面有他的一滴血,他的道行高深,只要一滴血就能让王白沾染妖性。届时济世再指认她为妖,就不怕没有人相信了。
王白缓缓把手伸向碗,然后在行森的目光里,一点一点地喝光。
这一刻,行森的心脏鼓动,是心疼,还是兴奋?
他说不清。他只是知道,是他亲眼看着王白喝完这碗汤,这一刻是他亲手送王白走上亲劫之路,是他精心布置这一切,这种能轻易影响凡人命数的小伎俩还有随意设计劫数的得意感让他无比满足,更重要的是,他堂堂一个妖王,为了心爱的女人殚精竭虑至此,他自己也不敢相信。
这种付出让他内心鼓动着,他试问即使是隐峰和慰生来了,也不会比他更痴情。
他看着王白喝得一滴不剩,激动得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重缘,你放心,只要你渡过了这一劫,很快就能重回天界了。
——
行森看她喝完了热汤,就匆忙走了。天空中传来妖鸦阵阵催促的叫声。
王白知道是隐峰在对行森的行踪进行追查,为了不暴露行森必须要走。
不急,她知道一个一个的,总会要来。
垂下眸子,她从袖子里抽出被浸透的麻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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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开始
晚上,帮王家修缮房顶的工人全都有序退出,崭新的琉璃瓦覆在破碎的砖墙之上,像是泥沼之上浮着一层格格不入的琼浆。
第一次,王大成亲自烧火,将主屋烧得暖烘烘满含笑意地请王白进来。
今晚,王家的屋子灯火通明,藏了好久的蜡烛全都拿出来,恨不得连老鼠洞前都有个亮。王白坐在主位上——这本来是王大成的位置,今天他特意让了出来,还不让任何人有异议。
他今天又是下厨又是赔笑,这让一向以王大成为天的王金王银芝两人有些反应不过来,因此还未动筷这桌子上的气氛就有些不对劲。
想要绝食一顿来气气王大成,但看桌子上那满满一大盆肉,两人的喉咙动了动,屁股几次抬起却又黏了回去。
满满一大桌子的菜,只有一盘荤菜,生怕某一个人不吃似的,放进去的油都快流到了桌子上。
“阿白啊。”王大成搓了搓手,把桌子中央唯一的一盘肉小心翼翼地推到王白面前:“这、这是你娘特意为你炖的鸡肉,足足炖了两个时辰,香、香得很,你快尝尝。”
说完,一笑,给葛碧云使是个眼神。
葛碧云也反应过来,从里面夹出一块肉放到王白的碗里:“对对,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以前咱们家里人多,吃什么都轮不到你。这么多年是娘忽视了你……这盘肉就是补偿你的,你快、快吃啊!”
王大成也赶紧道:“咱们家的房顶虽然说是张公子找人修缮的,但当初若是没有你把他带回来,咱们家的日子也不会过得这么如意。阿白,以前是爹亏待了你,今天正好借着修房的好日子,爹好好地跟你赔个礼。你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就直说,你娘直接给你做也是行的。”
王白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身灰和满室的暖黄格格不入,她坐在灯下,睫毛在脸颊投下一排暗影。金黄的肉放在碗里,香味扑鼻。这还是从小到大葛碧玉第一次给她夹菜,也是王大成第一次对她和颜悦色。
温暖的房间,金黄的烛光,色相俱全的食物,还有和煦的父母,如果不是因为知道前因后果,她定然以为今天是她三生有幸,终于等到父母偏爱的这一天。
她道:“你们怎么不吃?”
正打算换筷子的葛碧云愣了愣,下意识地看向王大成,王大成道:“你先吃、你先吃。我和你娘还不怎么太、太饿。”
王银芝拧着眉举起筷子:“你们不饿我还饿呢,凭什么她吃第一口啊!”
话音刚落,“啪”地一声,手腕被筷子打到,王银芝顿时就红了眼眶:“娘!你竟然打我?!你可是从来都不忍心动我一根手指头的!”
葛碧云是又气又心疼,要不是王白在身边定要好好哄哄自己的乖女。只是现在是关键时刻,她必须得先让王白吃下迷药才行,只能让银芝和金儿先受点委屈了。
想到这里,咬着牙道:“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妹妹让你这么多年,让她先吃一口怎么了?”
王银芝不可置信地看向葛碧云,不相信一向疼自己入骨的娘亲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对方不是最嫌恶那个傻子了吗?今天是吃了什么迷药性情大变?
葛碧云不忍看王银芝的表情,转过头对王白一笑:“阿白,怎么不吃啊?是不是不合胃口?你要是想吃别的现在就可以说,娘马上就给你做!”
王白缓缓摇了摇头,她缓缓抬起筷子,王大成和葛碧云的眼睛也黏在了她的筷头上,紧张得拳头都握了起来。
“爱吃不吃,这肉给傻子吃岂不是糟蹋?”王金伸手就要拿:“她不吃我吃!”
这手还没等伸出去,“别动!”
王大成一声暴喝吓了众人一跳,王金差点从凳子上栽下来:“爹!你是被那傻子灌了迷魂药了吧?!竟敢为了她吼我?!”
王大成本就心虚,听到“迷魂”两个字额上就出了汗,他内心谨记济世的交代,绝对不能让妖物看出来,否则打草惊蛇他们一家就交代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