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了一上午,姜秀也饿了。
周北上次去县城买回来的猪肉和猪骨头还有,现在天冷,但还没到上冻的时候,猪肉只是冻微硬,但不到冷硬的程度。
姜秀炖骨头汤,周北切猪肉片,厨房里散出来的浓郁的饭香味勾的隔壁吃糠咽菜的周家人胃里像是有刀子在翻搅,周国躺在床上,捂着空空的胃,越闻越忍不住,周有金在隔壁屋里哭的哇哇的,吵着要吃肉,被周大森骂了一顿。
冬天地里没活,也不用下工,生产队的人要是去县城,想坐拖拉机的需要交两毛钱,人多的话,大队长会让林文朝去开拖拉机,算是给他一笔额外的开销。
十二月份,姜秀迎来了在这个世界里的第一场雪。
雪下的很大,天地都盖上了银白色,即便到了晚上天光也是乍亮的,向红生产队的山脚后面有一大片溪水,到了冬天,那边的水全结冰了,上面一层冰特别厚,人在上面都可以滑冰。
姜秀知道这事,还是许翠告诉她的。
许翠和凌红娟吃过午饭就上门了,杜壮壮现在一岁半了,说话虽然还是不利索,但比之前好许多,他指着门外面:“滑冰滑冰,姜婶子,滑冰。”
姜秀听的眼睛一亮:“去哪滑冰”
许翠:“我家老六说,山后面有一大片溪水,他前几天过去看了眼,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想着带我和孩子去玩玩。”
凌红娟的肚子已经七个月了,她挺着孕肚,急得不行:“老七在家里给我做坐耙呢,他让我走上面,在冰上面拉着我走,老六让我问问你,你要不要去”
“去!”
姜秀激动的小脸通红,她都多少年没滑过冰了,那种在冰上自由滑翔的感觉是她那四年一直想做的事。
周北一早开拖拉机和大队长去县里开会,具体说什么姜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清楚。
她回屋换了身衣服和鞋子,带上帽子和围巾,锁上门和凌红娟她们走了。
杜六牛和杜七牛各做了一个坐耙,几个人往山脚后面去。
刚下过一场雪,路并不好走,不过雪下的厚,鞋底踩不到泥巴,但鞋面和裤脚都被雪水浸湿了,姜秀跺了跺脚,脚心冷的直哆嗦,但这些阻挡不了她想滑雪的激情。
走了一长段路,终于到了山脚的后山,姜秀看到了一大片结了冰的水面,而且一眼望不到头。
她问:“这里有鱼吗”
杜七牛:“有,但这归咱们朝阳公社,这里的鱼不让抓,但有的人会半夜偷偷抓,只要没人看见就没事。”
凌红娟让姜秀先玩,姜秀也没客气,坐到坐耙上,杜七牛将绳子绕到手臂上,咧着嘴笑:“嫂子,我要跑了,你抓好了。”
姜秀双手抓着两边木头,小脸激动的泛红:“好了。”
杜七牛拽着绳子猛地往前奔跑,他跑的速度特别快,姜秀坐在坐耙上啊,有种飞的感觉。
好爽啊!
姜秀呼了口气,冷风刮在脸上刺拉拉的疼,可挡不住姜秀激动的身体。
杜七牛拉着她一直跑了很远,姜秀还是看不到溪水的尽头。
坐耙在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姜秀的手抓着坐耙木头,手冻得通红,她叫住杜七牛:“好了,你把我放这,过去带红娟玩。”
杜七牛转头:“我再把嫂子拉回去吧。”
姜秀起身跳下来:“不用,我可以自己用脚滑回去,我也想自己滑一会儿。”
杜七牛没再勉强:“那行,我先带红娟走两圈,嫂子还想玩,我再带嫂子跑几圈。”
姜秀笑道:“好,我不跟你客气。”
冰冻了厚厚的一层,冰上面还落了一层积雪,姜秀一个人在冰雪上边走边滑,她滑了很远,远到拐过了弯,等反应过来才发现在自己已经看不见杜七牛他们了。
这冰天雪地,又是山脚后山,保不齐哪里藏着看不见的危险。
姜秀转身就往回走,刚走了没两步,脚下忽然传来很低的水声。
姜秀脚步一顿,趴在冰面上仔细听了听,像是有人游泳的声音。
她快速将冰上的雪往两边拨开,看向干净透亮的冰层,冰层下面的确有人光着膀子游泳,那人伸展手臂时,手臂肌肉和背肌伸展起伏,对方的头发不短,看着和林文朝的发型差不多。
林文朝
这人该不会是林文朝吧
他大冬天的钻在冰下面游什么泳
姜秀握拳砸了砸冰面,声音穿过冰层,只余下一点点闷闷的声音。
林文朝也不知道是听见了姜秀砸冰的声音,还是有所感觉,少年抬了下头,和冰面上的姜秀四目相对。姜秀清楚的从林文朝眼里看到了错愕。
少年一摆身,往来时的路游回去。
姜秀看着林文朝游的方向,爬起来边走边踢脚下的雪,大概走了五十米,看到靠着山体旁边有个土坡,土坡挡住了视线,姜秀绕过去,看到了土坡后面放着一个背篓,背篓里放了十几条鱼,旁边堆放着林文朝的衣服。
而她脚下,是个能容一人下水的洞口。
一看就是林文朝凿的。
姜秀看了下四周,发现这个地方真的很隐秘,背靠大山,旁边有高土坡挡着视线,前面是另一座大山,完全是一个完美的死角。
“噗哗”一声。
林文朝从水里出来,少年撸了把头发,将头发全部撸到脑后,露出极具攻击性的英俊的五官,水珠沿着发丝滚落到耳边,滑入脖颈,最后没入块垒分明的腰腹。
姜秀看着他双手撑在冰层两侧跃上来,也顾不上身上还是湿的,捡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姜秀转过身,指了指他裤子:“你身上都是水,还是先把身上的水擦干了再穿衣服吧。”
说完往土坡那边跑过去,给林文朝腾空间。
林文朝看了眼边跑边刺溜滑的姜秀,烦躁的皱了皱眉,不明白她怎么跑这来了。
少年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水珠,穿上棉衣,拿起搭在背篓上的巾布擦了擦头发上的水珠,下完雪的天特别冷,水里反而比外面暖和,一出水,打湿的头发开始结冰渣。
林文朝烦躁的擦了擦,心里萌生了想把头发剃了的冲动。
“你怎么跑这来了”
林文朝坐在土坡旁边,掀眼瞥了眼土坡后面的姜秀。
姜秀转过身,看到少年还在擦头发,秀眉一挑:“我来滑冰啊。”
那表情像是在说:不来滑冰,难不成和你一样游泳抓鱼
林文朝:……
少年把毛巾挂在背篓上,一头黑发结了不少冰碴子,全都撸在脑后,冷俊的五官瞧着有些凶巴巴的,姜秀已经习惯了他经常冷着一张脸,她凑过去坐在土坡边上,又开始了一番说教。
“你这样是不对的。”
林文朝蹙眉看她,两片薄唇抿的紧紧的,那眼神仿佛再说:你没干过你男人没干过
姜秀:……
她纠正:“我的意思是,你冬天下水是不对的,你还小,寒气入体渗入身体里,会落下病根,你老了就知道多难受了,不能觉得自己还小,就这么糟践身体。”
姜秀巴拉了好一会,俨然一个严肃的医生在教训不听话的病人。
林文朝听的耳根子疼,他知道她啰嗦,没想到这么啰嗦。
姜秀还在继续:“你想想你奶奶,想想你以后,你现在不爱惜自己身体,以后有你哭的,别到时候还没结婚自己先作出一身病……”
“闭嘴!”
林文朝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少年抬眼看到姜秀一下子噤了声,漂亮的小脸也不大好看,薄唇抿了下,又补了句:“我知道了。”
姜秀眉眼一弯:“这才对嘛,听姐姐劝,不后悔。”
林文朝:……
对他来说,什么以后,什么结婚,都不会有。
他家里成分高,没有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他,他也没想过结婚,他一步步撑到现在,只是为了让奶奶活下去,让她老人家有一份牵绊。
姜秀捧了一手雪捏了个雪团,看了眼低头垂眼的林文朝。
明明才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却活的像个几十岁的中年人。
“欸。”
姜秀砸了个雪团过去,林文朝蹙眉看了眼裤腿上的雪沫,掀眼看向姜秀:“干嘛”
姜秀弯头笑了下:“死气沉沉的干什么,一个小孩子,整天装作大人的模样,不累吗”
林文朝:……
他没理她,因为她压根不懂。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就等一会天黑了,背着背篓回家。
姜秀又捏了个雪团砸在林文朝裤腿上,林文朝只瞥了眼裤腿上的雪沫,没搭理她。
姜秀又捏了个雪团,声音清脆好听:“我前天做了个梦,这个梦好奇怪,这个梦我谁都没敢说,也没给周北说。”
林文朝盯着脚下的雪,装哑巴。
姜秀自言自语:“我梦见1980年的事了,咱们国家改革开放,那些地主,留苏,被抄家的,都平反了,那时候没有什么成分不成分的问题存在了,做买卖也不用偷偷的怕被人发现,大家都可以自己做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