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瞧着那姑娘性子太柔,不是我喜欢的类型,闹了好几次不愿意,我娘都没松口。”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唏嘘:“结果没等我再闹,王家就突然派人来退婚了。
说王玉兰突发旧疾,怕耽误了我,还特意送了不少礼品赔罪。
我当时心里就犯嘀咕,前几日见她时还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
再说王家为了这门亲事,前前后后铺垫了那么久,哪会因为一场‘旧疾’就轻易松口?”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抹自嘲的笑:“后来又琢磨,她既然能让我娘点头退婚,肯定有什么法子能劝动长辈。
我那段时间正被催婚催得头疼,就想着私下找她问问,学学怎么能让我娘也松松口,别再逼着我去相看那些姑娘。”
“那后来呢?问着了没有?”周平听得入了神,忍不住往前凑了凑,眼里满是好奇。
谢霁却没接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声音慢慢沉下来,连语气里的纨绔气都淡了几分。
“哪能问着?我托了几个相熟的人去王家打听,才知道根本不是什么旧疾复发。”
他指尖攥紧了酒杯,“那王玉兰心里早有人了,是个寒门秀才,听说两人偷偷好了快一年。
王家知道后,嫌那秀才没家世没前程,说什么也不肯同意,还把王玉兰锁在房里,非逼着她断了念想、安心嫁我。”
“可那姑娘性子倔得很,”谢霁叹了口气,语气里掺了些无奈。
“哭闹闹了好几回,可王家铁了心要攀定安侯府这门亲,半点不肯松口。”
他停了停,声音压得更轻,连带着雅间里的气氛都沉了:“没过几日,王家就传出她‘旧疾复发’的消息。
我也后来从王家一个告老还乡的老仆嘴里才问出实情,那姑娘是趁丫鬟送水的空档,在房梁上寻了短见……”
裴知微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角。
王玉兰的死,竟与秦朝朝如此相似,都是拒婚、上吊,最后家人为了颜面,用“旧疾”遮掩。
萧云湛的脸色也沉了几分,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没说话,却显然在仔细听着。
“我当时还挺唏嘘的,”谢霁继续道,“后来跟我那些狐朋狗友喝酒,我还说来着,现在的小娘子怎么都这么烈?
说上吊就上吊,多不值当啊。
结果我一朋友说,不光我家这样,京里最近还有别家也有这样的事,都是小娘子不愿意嫁高门,最后‘自缢’了。
家里为了遮丑,都说是生病或者意外。”
“哦?还有别的娘子自缢?”裴知微立刻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谢霁见她反应这么大,倒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是啊,我当时也好奇,就托人查了查,还真查出三起。
比如礼部郎中家的二小姐,上个月本来要嫁给镇国公府的世子,结果婚前三天‘突发恶疾’没了。
我打听着,其实是那姑娘心里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哥,不愿意嫁,最后上吊了。
还有太傅家的侄女,前阵子要嫁给吏部侍郎家的大公子,也是婚前突然‘落水’没了。
其实也是拒婚自缢,家里怕丢人,才说是意外。”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说起来,这在高门大院里也不算什么新鲜事,谁家还没点要遮掩的丑事?
也就秦御史那老倔头,非要闹得满城风雨,又是请大理寺查案,又是跟陛下争辩的。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知道那些姑娘是不是真的自缢,毕竟都是家里说的,谁知道有没有别的隐情呢?”
这话一出,雅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裴知微与萧云湛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底都带着凝重,
三起“拒婚自缢”案,都发生在高门联姻中,都被家人以“疾病”“意外”遮掩,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秦朝朝的死,会不会也与这些案子有关?那个留下半枚鞋印的黑影,会不会就是冲着这些拒婚的姑娘来的?
周平也早没了方才的笑意,眉头拧成了疙瘩,搁在膝头的手不自觉攥紧。
“世子,您说的这几起案子,当真半点不假?可大理寺这边,从未收到过任何风声啊。”
“这等辱没门楣的事,他们躲还来不及,怎会主动报官让你们知道?”
谢霁端起酒杯抿了口,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
“高门大院的脸面比什么都金贵,姑娘家‘自缢’已是丑事。
再牵扯出‘拒婚私会’,岂不是把家底都丢尽了?自然是能瞒就瞒,对外只捡好听的说。”
萧云湛指尖停在玉佩上,语气沉了几分:“你查这些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共同点?
比如,这些姑娘的未婚夫家,有没有什么关联?或者,她们死前有没有见过什么陌生人?”
“共同点?”谢霁愣了愣,仔细回想了片刻,摇了摇头。
“我倒没仔细查,当时就是觉得好奇,查出来也就没当回事。
不过,她们要嫁的都是门第比自己家高的,比如镇国公府、吏部侍郎家,都是京里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
就在这时,雅间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藏青色身影走了进来,正是裴凛。
他身姿挺拔,脸上带着几分沉稳,目光先落在裴知微身上,随即转向萧云湛,拱手行了一礼。
“臣裴凛,见过殿下。”
萧云湛起身颔首,语气平和:“裴少卿怎么来了?”
裴知微也连忙起身:“爹,您怎么会在这儿?”
裴凛先是对着谢霁略一点头,才转向萧云湛,语气带着几分委婉的斟酌。
“臣方才回府,听闻知微在醉仙楼,便过来看看。
说起来,秦府案陛下已旨令结案,殿下贵为亲王,本不必为这些大理寺的分内事劳心。
再者,知微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今日随殿下在此议事,身边连个伺候的侍女都没有,传出去怕是对她的名声多有不便。
臣斗胆,还望殿下日后多顾念些她的闺阁清誉才是。”
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既没失了臣子对亲王的恭敬,又把“大理寺事务当由司职官处置”“未出阁女儿需避嫌”两层顾虑点得明明白白。
萧云湛闻言,眸色微沉,随即颔首道:“裴少卿顾虑周全,是本王今日思虑欠妥。”
裴知微见父亲语气郑重,忙上前半步:“爹,是女儿听闻谢世子知晓些京中旧事,主动要来的,与殿下无关。”
裴凛略一摇头,声音放得轻缓:“这儿毕竟是闹市酒楼,人来人往的,你一个姑娘家待久了不合适,先跟爹回府吧。”
他转身朝向萧云湛与谢霁,抬手郑重一揖:“今日打扰殿下与世子,下官先行告退,还望二位海涵。”
萧云湛只微一颔首,并未多言。
谢霁则扬了扬手,目送他们走出雅间,才转过头来,唇边带了几分调侃:“这位裴少卿,护女儿倒是护得紧。”
萧云湛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张鞋印拓纸,指尖从云纹痕迹上轻轻抚过,眼中的沉色比先前更深了些。
第11章 要迂回
裴府
裴凛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卷卷宗,案上摊着几张纸,是昨日秦府案的勘验记录。
见裴知微跟进来进来,他放下卷宗,指了指旁边的梨花木凳:“坐吧,刚让刘嬷嬷温了杏仁茶,一会儿就送来。”
裴知微轻提裙摆坐下,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爹,往日里您素来是支持我查案的,怎么今日在醉仙楼,反倒说我待在那儿不合适?”
她语气平和,没有质问,只是带着几分疑惑。
裴凛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润了喉咙,才缓缓开口。
“地方上的案子,多是邻里纠纷、盗匪作案,牵扯的不过是寻常百姓,查起来凭证据说话就好。可京城不一样。”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的卷宗,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
“这里的权贵盘根错节,一桩案子看似简单,背后可能连着朝堂派系、利益纠葛、皇家颜面。
一步走差,就不是丢官那么简单,弄不好真会连累全家。”
他抬头看向女儿,眼神里满是郑重。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几分忧色。
“爹不是觉得地方案子轻,也不是不让你查案,是京城的规矩比地方多,行事得找对章法。
就像你在秦府发现鞋印,若是在地方,他即便是某个权贵,可咱们河东裴氏也不是吃素的,直接禀明县令就能查。”
“可在京城,秦娘子是圣上亲赐的瑞亲王妃,她的死无论如何都绕不开天家颜面。
你得先考虑陛下会不会在意,再想想瑞亲王的立场,还得顾及秦大人的颜面。
不是怕,是不能硬碰硬,得绕着弯子找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