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萧云湛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罗升不过是个小角色,刺杀张砚之,定是受人指使。
咱们现在抓了他,打草惊蛇,反而可能什么都查不到。
不如先派人盯着,看他跟谁接触,也好摸清这帮人的底细。”
裴凛赞同:“殿下考虑周全。漕运牵扯太广,确实不能贸然动手。”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周平的声音:“殿下,裴大人,青禾带到了。”
“让她进来。”萧云湛放下酒杯,语气沉了几分。
门被推开,一个穿粗布襦裙的女子走了进来。
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发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手里攥着个旧布包,脚步有些发颤,显然是紧张坏了。
“民女青禾,见过殿下,见过大人。”青禾躬身行礼,头垂得低低的,不敢抬头看人。
“坐吧。”裴凛的声音缓和了些,刻意将语调放软,想叫她放松些。
“今日找你来,是想问问你家娘子王玉兰的事。知道什么便说什么,不必紧张。”
青禾依言坐下,膝头仍紧紧挨着那个布包,双手攥得死紧。
“我家娘子……眼里从来容不下沙子。爱就爱得明明白白,恨也恨得坦坦荡荡。
像苏文清那样的负心人,怎配让她寻短见?她绝无可能为他自缢!”说这话时,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恨意,语气却格外笃定。
裴知微柔声道:“你慢慢说,不急。”
“去年三月,月老庙逢庙会,有对月吟诗的活动。苏文清见我家娘子才情出众,便上前搭话,二人便是那时相识的。”
青禾渐渐稳了下来,只是眼圈儿慢慢红了。
“那时娘子整颗心,都系在苏文清身上。
她私下里同我说,苏郎君虽家境清寒些,但为人正直,又有才学,是她愿托付终身的人。
后来王家要将她许给定安侯世子,娘子哭着去找苏文清,说要同他一起走,可苏文清……不敢。”
“娘子那些日子终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夜不能寐。”青禾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痕。
有一回我陪她去月老庙进香,庙祝见她哭得可怜,便问可是有什么心事。
娘子将同苏文清的事如实相告,庙祝叹了一声,说若苏郎君情愿,他倒可相助,教他们远走他乡,去个无人相识的地方过日子。
“可他终究还是不敢!”说到此处,青禾声音蓦地扬起,恨意再也掩不住。
“娘子特意去他住的地方找他,把庙祝的话告诉他,可他还是说‘再等等’,说‘等我考取功名就提亲’。
娘子心里清楚,他这是怕了,怕王家追究,怕毁了自己的前程。”
“那天娘子从苏文清那儿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哭了一整夜。”青禾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她红着眼睛跟我说,她对苏文清彻底死心了。
她说‘既然他不敢,我也不勉强,往后就安心嫁去定安侯府,好好过日子’。
后来她还约了苏文清,当面跟他做了了断。”
“那之后,娘子是真的开始备嫁了。”青禾继续说,语气里多了几分心疼。
“她亲自去布庄挑布料,去首饰楼选头面。
有一回在月老庙,她还特意求了张保佑婚姻顺遂的符——京里人都说,月老庙的符最灵,求过的人都能婚姻美满。”
裴知微停下笔,看向萧云湛和裴凛,三人交换了个眼神,王玉兰的情况,竟和秦朝朝如出一辙:先拒婚,后安心备嫁,最后却突然“自缢”。
“那你家娘子‘死心’之后,有没有异常举动?比如见过陌生人,或者收到过奇怪的东西?”裴凛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青禾仔细想了片刻,摇了摇头:“没有。娘子备嫁那段时间,除了去布庄、首饰楼,就是待在房里做针线,连别家府里邀的宴会都没去。”
“那你家娘子‘自缢’前,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裴知微问道,目光落在青禾的脸上,留意着她的神色。
青禾皱着眉,努力回忆:“没有……出事前那天晚上,她跟往常一样,早早洗漱睡了。第二天早上我去叫她,就发现……”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双手掩面哭了起来。
“娘子明明都已经死心了,明明都开始盼着婚后的日子了,怎么会突然自缢呢?
所有人都说她是因为苏文清想不开,可我到现在都不信。
她那么敢爱敢恨的人,怎么会为了苏文清走这条路啊……”
萧云湛沉默片刻,对周平道:“先带青禾去隔壁,让她把王娘子从拒婚到出事的所有动向都写下来。
再给她安排个住处歇息,近日别让她离京,后续若有其他要问的,还得找她。”
周平应下,扶着还在抽泣的青禾离去。雅间里静了下来,窗外的喧闹声似乎也远了些。
“虽然画屏还没到,但这么看,这几起案子,确实是冲着‘先拒婚后又安心备嫁的女子’来的。”裴凛叹了口气。
“王玉兰还去月老庙求了符,想保佑婚姻顺遂,可见她是真的想好好过日子,绝不可能突然自缢。”
裴知微点头,指尖在案上轻轻叩着,若有所思:“而且每个案子里,都有一个‘心上人’。
苏文清、林墨安,还有秦朝朝案里那些传言中的‘心上人’。
这会不会是凶手选她们的原因?
觉得她们‘心死’后,就算死了,也会被当成‘因情所困’?”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忽然抬眼:“还有月老庙。王玉兰去求过符,秦朝朝会不会也去过?”
第16章 月老庙
月老庙里香火鼎盛,浓烟裹着香烛味,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香客一个接一个,从庙门排到院子里,弯弯曲曲像条长龙。
那些善男信女大多手里拿着红绳,轻轻晃着签筒,在月老像前小声许愿,神情特别专注。
细碎的祈愿声和偶尔响起的祈愿铃混在一起,还真有那么几分庄重和虔诚。
萧云湛跟在裴知微身边穿过长廊,目光扫过廊下密密麻麻的姻缘锁,突然低声说:“真没想到裴少卿会让我们来这儿探查。
之前在醉仙楼,是我考虑不周,冒犯了。”
裴知微本来正望着来来往往的香客出神,听到这话转过头来,语气平静地说:“我爹常说,既然奉命查案,就该光明正大地做事。而且……只要能找到线索,别人的闲言碎语,不用在意。”
她眼里没有一丝犹豫,这些年跟着父亲到处查案,她一门心思只想着找线索,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两人沿着长廊往前走,两侧的许愿树挂满了红绸,像是被压得受不了,簌簌地落下一些树叶,掉在裴知微的衣服上。
萧云湛看向裴知微,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让她平时查案时的锐利劲儿淡了些,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自然地抬手,把她发髻上的树叶拿掉,动作熟练得就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裴知微愣了一下,耳朵根子一热。她赶紧转头假装看前面那棵缠满红绸的姻缘树,连呼吸都停了一会儿。
恰在此时,后院那道月亮门后,慢悠悠转出个素色身影。
来人脚步虽缓,落在地上却轻得没声息,像是庙里的庙祝。
他走近了些,手心里稳稳托着个旧木托盘,盘里码着十几块还未刻名字的桃木姻缘牌,显是刚从后库房取出来,要往前面主殿送的。
目光扫过萧云湛与裴知微时,先露出抹和善的笑,“二位施主看着面生,莫不是头一回来咱们这月老庙?”
他说着微微欠了欠身,指尖轻轻搭在托盘边缘,倒显出几分庙祝的恭谨来:“在下冯朝,是守着这庙的庙祝。”
萧云湛目光先落了落那托盘里的姻缘牌,才抬眼回话,语气自然得像真就是来上香的香客,半分破绽也没有。
“确实是头一回来。内子随我刚从外地调任回京城,昨日听巷口老婶子说,这儿的姻缘签最是灵验,今日便特意带她过来参拜。”
话音落时,他手臂轻轻往裴知微身后揽了揽,那姿态熟稔得很,倒真像护着自家妻子多年的模样,连眼底原本的冷意都淡了些,添了几分温和。
裴知微顺着他的力道微微往他身侧靠了靠,眼帘轻轻垂下,将眼底的神色掩去,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温顺。
“是啊,也盼着月老能多保佑保佑,让我们夫妻二人往后的日子能顺顺当当,感情再好些。”
冯朝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抬手往西院的方向指了指,“二位施主这般诚心,不如移步去西院坐坐?
那边人少清静,我也能仔细跟二位说说许愿、挂牌的规矩,省得待会儿在主殿人多,倒讲不细致。”
他话说得恳切,眼神也透着真诚,倒不像是随口应付的客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