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朝被靴底碾着胸口,疼得额头满是冷汗,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服软。
他盯着裴知微,嘴角突然扯出个扭曲的笑,那笑意里满是疯狂,声音沙哑却透着股死不悔改的笃定:“因为她们该死!”
第18章 高门女子皆凉薄?……
香灰混着血沫,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污浊的暗色,映照着冯朝此刻扭曲的心境。
萧云湛的靴底碾在他胸口,每一次呼吸都扯出撕裂般的痛楚,可冯朝眼中偏执的火焰却愈烧愈烈。
“她们本就该死!”声音被砂纸磨得沙哑破碎,却裹着股疯癫的快意,“生在官宦家,锦衣玉食享不尽,偏要睁着眼往高门里钻!连真心都能当筹码,不是贱|人是什么?”
裴知微的目光扫过他因愤怒扭曲的脸,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早被虫蛀空的朽木。
“真心当筹码?”她轻声重复,语调没半分波澜,“你又怎知,那些‘钻’,不是被家族、被圣旨、被世俗规矩推着走的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冯朝猛地挣扎,却被萧云湛脚下的力道压得更沉,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仍嘶声嘶吼。
“我在这月老庙守了十年!见过多少女子前一日还攥着寒门书生的帕子哭,后一日就穿着绫罗来求嫁高门!
苏文清愿把全部银钱给王玉兰买糖糕,林墨安敢为沈清沅顶撞长辈,她们呢?一句‘家父之命’就弃了所有!”
他喘着粗气,唾沫星子溅在青砖上:“甚至连‘月圆之夜我亲手交符,方能保婚姻顺遂’这种鬼话都信!
一个个名门淑女,夜半三更给我这个外男大开闺阁之门,这不是迫不及待的贪慕虚荣是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戳到了心底最烂的疤:“可笑的是,我也曾爱过这样的女子……我攒了三个月钱给她买银簪,她笑的时候,眼里比庙里的牡丹还亮。
可她爹一升官,转头就嫁了尚书公子。我去找她,她只说‘你给不了我想要的’……你们这些官家小姐,骨子里全是一样的凉薄!”
“凉薄?”裴知微语气里满是嘲讽。
“王玉兰三次找到苏文清,说愿跟他去乡下种地,哪怕天涯海角也认。可苏文清只会说‘再等等’,连跨出家门的勇气都没有。这些你明明从头到尾都知道,不是吗?”
冯朝身体一僵,眼里闪过丝慌乱,随即又被疯癫盖过去:“他是寒门出身,他有苦衷!”
“苦衷便能成为你杀她的理由?”萧云湛语带讥诮,缓缓俯身,目光像刀似的直刺冯朝眼底。
“若你真为‘不公’不平,该找的是逼她嫁人的王陈,是懦弱退缩的苏文清。可你偏偏只敢对手无寸铁的女子动手。你不过只是把自己的无能,变成了滥杀的借口。”
他顿了顿,脚下力道不自觉加重几分,冯朝当即闷哼一声,又一口鲜血呕在青砖上。
“至于秦朝朝,她不愿嫁,是因本王廊下的冷遇,是因她从未想过要靠联姻攀附。
你说了这么多,不过证明当年那个弃你而去的女子,非但不是她嫌贫爱富,而是终于看清了你不过是只躲在阴沟里的蛆。”
冯朝被说得浑身发|抖,却仍梗着脖子嘶吼:“我没错!她们就是错了!若不是她们贪慕虚荣,怎会落得这般下场?我没错!”
萧云湛懒得再与他纠缠,向外沉声道:“李戎!”
李戎应声推门而入,身后两名侍卫见屋内狼藉、冯朝疯癫的模样,神色愈发凝重。
“押回大理寺,交裴少卿严审。只要与本案相关,不管牵扯到谁,一并查到底。”萧云湛沉声吩咐。
“是!”
侍卫上前将冯朝牢牢捆缚,冰冷的铁链锁上他手腕时,他还在挣扎着回头,对着裴知微与萧云湛嘶吼:“我没错!她们就该杀!我永远没错!”
铁链拖拽的声响混着嘶吼渐渐远去,屋内终于复归寂静,只剩青砖地上未干的血沫与香灰,在暮色里泛着冷硬的光。
萧云湛缓缓收回脚,重重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既有破案后的松弛,也藏着几分说不出的沉重。
“其实那日廊下,本王正因跟皇兄闹着拒婚不成心烦,满脑子都是如何再去说理,竟真的未曾留意她。”他声音低沉,掺着几分愧疚。
“那日若不是春桃提及,本王甚至不知她也在廊下……虽已抓到凶手,可一想到她因此丧命,终究觉得对不住她。”
裴知微闻言,目光柔和了几分。这还是她头一回见这位素来沉稳的亲王,流露出这般直白的愧疚。
她缓步走到他身侧,轻声道:“殿下不必过于自责。秦娘子的不幸,源于冯朝的偏执,并不是殿下的错。”
顿了顿,她抬眼看向萧云湛,眼底带着真切的认可:“何况,您没有因皇家颜面潦草结案,反而一次次追查细节,甚至放下亲王身段,亲自去布庄、首饰楼查线索。
这份一心为秦娘子找出真凶的心意,已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萧云湛听了这话,先是一愣,跟着转头望向裴知微。
逐渐西落的阳光软软地撒在她素色的襦裙上,倒把她眼里那股清明坦荡衬得更分明了。
他忽然忆起她蹲在秦府地毯上,顺着光去寻那半枚浅淡鞋印的模样;记起在张砚之遇刺的巷子里,她只扫了一眼,就识破脚印是伪造的那份敏锐。
要不是她,这案子怕是早被“自缢”的结论盖了章,再没翻案的可能了。
“说起来,该谢的人是你。”萧云湛的语气松了些,眼里明晃晃的欣赏很是耀眼。
“仵作、捕快都漏了的线索,偏偏你能一条一条找出来。要是没有你这么细致地勘验,这案子定不了性,秦娘子也换不回今日的清白。”
裴知微听他这么说,脸颊悄悄热了,轻轻垂了眼帘:“殿下太抬举我了,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正说着,门外传来李戎的声音。他快步走进来,凑到萧云湛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萧云湛眼睛一亮,转头对裴知微道:“我这边有急事得先走,让李戎送你回去。”又转头叮嘱李戎,“务必把裴娘子平平安安送回府,不能出半点差错。”
第19章 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裴府的烛火直至三更仍亮着微光。
裴知微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膝头搭着块素色绒毯,耳朵不时捕捉着院外的动静。
白日里在月老庙擒住冯朝后,便直接送去了大理寺,想必父亲一直在审,至今连家都没回,此刻她心里有一事想不通,硬是熬着没去歇息。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月洞门方向传来,裴知微立刻起身迎上去。
裴凛身着官服,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连平日里挺得笔直的脊背都微微垮了些,唯有眼神依旧清明。
“怎么还没睡?”他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发顶,语气里满是疼惜。
“等您回来问件事。”裴知微扶着父亲往屋内走,顺手端过桌上温着的姜汤。
“冯朝既非秦府旧识,又无亲友牵扯,秦娘子素来谨守礼教,怎会夜半给他开门?”
这疑问在她心里盘桓了整日,即便冯朝已认罪,她仍想不通这关键一节。
裴凛接过姜汤一饮而尽,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才缓过些精神。
“冯朝在堂上证供时说了,三年前秦娘子随柳氏去城外上香,回程时遇着山匪,是他恰好路过出手相救。”
他在太师椅上坐下,指尖轻轻叩着扶手,“当时他出手利落,事后也没收秦家半分谢礼,只说‘举手之劳’。”
“春桃也来大理寺补了供词。”裴凛继续道。
“说秦娘子自那以后,便觉得冯朝是个品性端正的君子。
冯朝在月老庙久了,素来温和守礼,香客有疑问他都耐心解答,遇上老弱妇孺还会主动帮忙。
秦娘子去庙里求符,冯朝也始终保持着距离,从不多言半句逾矩的话,这般模样,让她渐渐放下了戒心。”
裴知微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层渊源。
冯朝正是借着“救命之恩”与“长期守礼”的伪装,才让秦娘子卸下防备,信了他“夜半交符保姻缘”的鬼话。
她正想着,裴凛又开口说起审案的细节。
“冯朝对所有罪行都供认不讳,包括如何接近苦主,如何设计杀害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我们还传了各家的证人,都一一录了证言,把冯朝如何诱骗、如何动手的过程都补全了,证据链算是彻底闭环了。”
“那陛下知道了吗?”裴知微追问,眼里带着几分急切。
裴凛摇了摇头:“今日太晚了,卷宗还没整理好,不过冯朝的罪行已经查清,斩刑是跑不了的。只是还得等整理好所有卷宗,再交陛下最终批复。”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这案子牵扯太广,那几位受害女子的家人,明日也得召来大理寺,把案情跟他们说清楚,也算是给他们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