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御花园的热闹,踏上深宫的长廊,周遭的气氛一下子静了下来,连风都似是轻了几分,透着股让人沉心的肃穆。
引路的女官步履无声,只有裙裾摩|擦的细微声响和裴知微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凤仪宫并不奢华,却自有一种沉淀了岁月的威仪。殿内熏着淡淡的檀香,而非寻常宫眷喜爱的甜香。
太后并未端坐正位,而是在临窗的暖榻上倚着一个引枕,手中拿着一卷书。
她身着常服,鬓角已有银丝,目光却清澈锐利,不见浑浊。
“臣女裴知微,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裴知微依礼下拜。
“起来吧,不必多礼。”太后的声音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赐座。怜星,看茶。”
引裴知微前来的女官无声退下,很快端来一盏清茶。
“尝尝,这是哀家宫里自己熏的茉莉香片,外面喝不到。”太后语气寻常得像是在招呼自家晚辈。
裴知微依言捧起茶盏,轻轻一嗅,茶香清雅,茉莉的香气沁入心脾,她紧张的心绪稍稍缓解。
“谢娘娘赏赐,茶香清远,入口甘醇,是好茶。”
太后微微一笑,放下书卷:“哀家听皇帝说了,秦家丫头那案子,你出了大力。”
来了。
裴知微放下茶盏,垂首道。
“臣女不敢居功,全赖陛下圣明,瑞亲王殿下与家父全力查证,大理寺上下协力,方才水落石出。臣女不过尽了些微末本分。”
“微末本分?”太后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
“能在秦府地毯上找出那半枚鞋印,能顶着陛下‘自缢’的定论坚持勘验,能看出验尸格目上的不合常理之处,还能从张家二郎遇刺的现场看出伪造痕迹……
裴娘子,你这微末本分,可不微末啊。”
裴知微心头一紧,太后对她在此案中的举动,竟知道得如此详尽。
“臣女……只是自幼随父亲耳濡目染,比旁人多了些留意罢了。”
“是啊,裴凛教了个好女儿。”太后语气莫测,“只是,你这般本事,这般心性,放在闺阁之中,倒是可惜了。”
裴知微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
太后话锋却是一转:“今日叫你过来,一是想看看,能让我那眼高于顶的小儿子几次三番在哀家面前提及的姑娘,究竟是何等人物。”
萧云湛……在太后面前提及她的勘验之术?
裴知微蹙着眉,仍揣着几分懵懂抬头,撞上太后含笑的眼,耳根倏地一热。
“二来,”太后的神色稍稍郑重了些。
“冯朝虽已伏法,但此案终究是给皇家的体面,撕开了一道口子。
皇帝罚了那几个隐瞒不报的家族,是明面上的惩戒。
但哀家想知道,在你看来,酿成这般悲剧的根子,究竟在何处?”
这个问题,远比裴知微预想的任何责难都要犀利和深刻。
她沉吟片刻,知道在太后面前,任何敷衍之词都毫无意义。
“回娘娘,臣女以为,根子在于‘无声’。”
“哦?”太后挑眉,“细细说来。”
“冯朝之恶,在于戕害人命,其行当诛。但臣女翻阅卷宗,询问证人所见,深感那些逝去的女子,在‘死’之前,早已‘无声’了。”
裴知微组织着语言,声音渐渐沉静有力。
“王玉兰泣诉无门,沈清沅抗争无力,即便是秦娘子,她的不愿与恐惧,也只能化作一声对丫鬟的哭泣,却无法上达天听,无法改变分毫。”
“她们的身不由己,她们的恐惧挣扎,在家族颜面、利益联姻面前,皆成了必须被掩盖的‘无声’之事。
正是这‘无声’,给了冯朝可乘之机,让他以为自己的恶行可以永远被掩盖在‘自缢’的幌子之下。
也正是这‘无声’,让诸多家族选择了隐瞒,反而使更多女子置身险境而无从预警。”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檀香袅袅。
太后久久不语,目光望着窗外一株已然凋谢的海棠,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好一个‘无声’。哀家在这深宫里大半辈子,见过的‘无声’之事,又何尝少了。”
她转回头,目光复杂地看着裴知微:“那你觉得,该如何让这‘无声’变‘有声’?”
“臣女不知。”裴知微坦诚道。
“臣女只知,查清一案,可告慰一魂。
但若根源不变,难保不会有张朝、李朝出现。
或许……或许至少能让世人知晓,女儿家的性命,不应是家族体面可以随意牺牲的筹码。
她们的悲欢生死,值得被听见,被重视,而非被轻易遮掩。”
太后凝视着她,那目光似乎要看到她灵魂深处去。
良久,太后缓缓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裴凛将你教得很好。有锋芒,却不失仁心;有见识,却不乏沉稳。云湛的眼光……确实不错。
今日叫你来说话,哀家很欣慰。”太后语气温和下来。
“只是,你需得明白,你今日在御花园中所受的非议,日后只会多,不会少。
女子涉足刑名,在世人眼中便是异类。这条路,你可想好了?”
裴知微深吸一口气,迎上太后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
“回娘娘,臣女想好了。为生者权,为死者言,此心所向,纵有非议,亦不敢辞。”
“好一个‘不敢辞’。”太后颔首,自腕上褪下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
“这个赏你。
不是赏你破案之功,是赏你这份‘不敢辞’的心性。日后若遇难处,可持此物入宫见哀家。”
裴知微一惊,连忙推辞:“娘娘,此物太过贵重,臣女万万不敢……”
“哀家赏的,拿着。”太后语气不容拒绝,“哀家累了,你跪安吧。”
裴知微只得叩谢恩典,将那还带着太后体温的翡翠镯子小心收起,躬身退出了凤仪宫。
直到走出宫门,被秋日凉风一吹,她才恍然惊觉,后背竟已惊出一层细汗。
与太后的这番问对,其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当日在月老庙面对冯朝的那根银针。
“裴娘子。”引路的女官怜星并未立刻带她回御花园,而是转向另一条小径。
“太后娘娘吩咐了,您若觉得宴上气闷,可随奴婢去西偏殿歇息片刻,饮杯压惊茶。”
裴知微正不想立刻回去面对那些探究讥诮的目光,从善如流道:“有劳姑姑。”
西偏殿安静雅致,怜星为她斟了茶,却并未立刻离去,反而站在一旁,似是随口道:“娘子不必将御花园那些闲话放在心上。不过是些眼皮子浅的,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强、比自己得眼罢了。”
裴知微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位太后身边的女官是在开解自己,心里悄悄暖了些,轻声道:“谢姑姑体谅,我懂的。”
“太后娘娘这些年少见外命妇,没出阁的姑娘家就更不用说了。”怜星语气淡淡的,话里却藏着别的意思。
“今儿特意召了娘子来,还把贴身用的东西赏了您,这里头的意思,娘子是个聪明人,多想想就明白了。方才那些说闲话的,指不定往后要反过来巴结您呢。”
裴知微捏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霎时懂了怜星这是在提点自己。
太后肯召见、肯赏东西,本身就是亮了态度。
经了这回事,她在京里贵女圈子里的位置,该变得不一样了,说不上来的微妙。
她正想再道声谢,就听见殿外传来一阵稍显急促的脚步声,跟着是个清亮又耳熟的声音:“裴娘子在这儿吗?”
第21章 两国邦交
萧云湛穿件玄色常服,日头晒着,衣上暗纹才泛出点淡光,不眯眼细瞅几乎瞧不见。
他先扫了眼桌案上的茶盏,见茶水还冒着细白热气,眉头才松了松,抬手冲裴知微摆了摆,示意她不必起身。
“刚从御花园过来,听说太后召你许久,想着你头回进这宫闱,怕拘束得慌,就绕过来瞧瞧。”
裴知微指尖还沾着茶盏的温气,顺着话头道:“劳殿下挂心了,太后娘娘性子温和,不过问了些冯朝案的细节,还赏了我这支镯子。”
说着就从锦包里摸出翡翠镯。
“还得多谢殿下先前在太后跟前提过我的勘验本事,不然我哪敢在娘娘面前妄言。”
她语气里满是真心感激,只当萧云湛的提及是对“同道者”的认可,压根没往旁的地方琢磨。
萧云湛听了这话,耳尖竟悄悄漫开层浅红,他忙错开眼望向殿外,连声音都放得轻软了些。
“太后在后宫待久了,少见外头的新鲜事。
本王先前请安时,偶尔说起查案的细节,提过你从地毯上找鞋印、辨伪鞋印的细致。
不过是说些琐事解闷,算不得特意夸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