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嬷嬷约莫四十岁上下,脸上涂了粉,可瞧着没精神,脸色憔悴,眼睛也没光,像是好不容易才勉强扯出一抹笑。“殿下,这是些都是早前您吩咐小厨房做的江南的时令点心。”
说着她将一盘仙鹤造型的糕点端到公主面前。
萧琬瑶笑着拿出一块塞给萧云湛:“呐,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仙鹤酥,我特意吩咐他们给你做的。”
她转向众人,语气里带着点自豪:“李厨娘的点心可是一绝,在苏州城里都有名气,比宫里头的还好吃些,你们可得尝尝。”
众人都顺着她的意思,拿起点心尝了尝。
裴知微也取了一小块,入口是绵密的甜,还带着桂花的清香,软糯得不用嚼,轻轻一抿就化了,甜度也正好,不腻人。
可那嬷嬷放下点心盘,非但没有退下,反而想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一下太突然,厅里瞬间就静了,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她?
公主出身皇室,身边能近身伺候的都是宫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何时见过如此不守规矩的行径。
那嬷嬷抬起头,望着萧琬瑶,嘴唇哆嗦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磕下头去。
“公主殿下!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的女儿吧!
我的女儿,已经失踪整整七天了!
求殿下开恩,派人帮我找找女儿吧!我给您磕头了!给您磕头了!”
第31章 苏州县令
萧琬瑶眸底翻涌着疑惑,追问道:“你女儿?可是巧儿?她好端端的,怎么会失踪?”
她抬手示意一旁的丫鬟,语气稍缓:“你先起来,慢慢说,别急。”
李嬷嬷被丫鬟搀着起身,眼泪还在顺着脸颊往下淌,喉头哽咽着,却努力把话说清楚。
“回……回殿下,巧儿是寒衣节那天丢的。
那天巧儿跟她表哥去河边放河灯,夜里人挤人,转眼就走散了。
我们找了大半夜也没找到,第二天一早就去府衙报案。
可周县令只让文书登了个记,就说‘等着’,这一等,就等了七天!
再去问衙役,也只含糊说‘在查’,府衙门口贴的那张寻人启事,画得连我们都认不出是自家孩子……”
“等着?”萧琬瑶一脸的不可置信,“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娘子丢了七天,他竟只让你等着?苏州府衙难不成就只是个摆设?”
顾伯珩再也按捺不住,冲着在门外待命的管家就吼道:
“管家!你立刻去府衙,把周文彬给我‘请’过来!晚一步,仔细他头上的乌纱帽!
我倒要好好问问,这个周文彬是怎么当的县令!在我苏州地界,百姓遇事,他竟敢这般怠慢!”
他端起茶盏一口喝光,这才压了压心底的怒气。
一来李嬷嬷是公主的陪嫁,竟然遭遇如此委屈,这跟欺负到公主府头上有什么区别。
二来更是因为萧云湛与裴凛撞破此事,这两人一个是亲王,一个是大理寺少卿。
若是回头把这“怠慢民情”的光景禀给圣上,别说他盼了许久的升迁,能不能保住现职都难说!
管事见驸马动了真怒,半点不敢耽搁,应了声“是”,沉着脸就往外跑去。
萧云湛自始至终没插话,只静静看着李嬷嬷,直到顾伯珩派的人跑远,才转头对身边的丫鬟说:“去取文房四宝。”
丫鬟应声而去,他转向李嬷嬷。
“你把巧儿的模样、失踪时穿的衣裳颜色、样式、戴的首饰、梳的发式,但凡记着的,都跟我说一遍,越详细越好。”
李嬷嬷吸了吸鼻子,快速用手帕将脸上的泪水抹干,定了神,一字一句仔细说道:
“巧儿是鹅蛋脸,左眉尾下面有颗米粒大的黑痣。
是丹凤眼,笑起来左边眼下有个浅梨涡。
失踪那天穿的是青布裙,领口的兰花是她自己绣的,针脚很细,样子是这样的。”
说着她将自己内衬的袖口翻出来,给萧云湛看了看。
然后接着说:“头发梳的是双丫髻,用青布带系着,没戴别的首饰……”
不过片刻,丫鬟便把笔墨纸砚铺在了桌上,砚台里的墨已经研好,带着微不可查的清香。
萧云湛走过去,手腕悬在纸上,笔走龙蛇,墨汁顺着狼毫笔尖缓缓晕开。
先勾出双丫髻的轮廓,再画出鹅蛋脸型,线条柔和。
接着细描眉眼,左眉尾处点了颗小黑痣……
最后添上青布裙,领口绣着几瓣小小的兰花。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一幅人像便成了。
萧云湛放下笔,对着画看了一眼,又用笔尖轻轻描了描荷包上的纹路,才把纸递丫鬟拿到李嬷嬷面前。
“你看看,像不像巧儿?”
李嬷嬷凑过去,看着画中人的眉眼,眼泪一下子就又涌了出来,“像!太像了!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顾伯珩也凑过来看,心中略带惊讶,萧云湛这画技,确实传神。
因着这个李嬷嬷是公主的陪嫁,为人老实本分,办事得力,公主做主给她许了人家,每年她都会带着儿女过来拜谢。
他也是见过几面的,若说是现在让他凭空想,他想不出孙巧儿究竟张的什么样。
可是看了萧云湛这张画,他竟然能马上确定,这就是孙巧儿。
若有了这画,找起人来,应该方便许多。
可一想到等会儿周文彬要来,他心里又沉了下去:要是这县令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日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去。
没等多久,管事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驸马爷,周县令到了!”
“下官周文彬,见过公主殿下,见过瑞亲王殿下,见过驸马大人!”
周文彬的声音先传进来,人跟着走进花厅,进门时还飞快地扫了一圈厅内的人。
其余人倒还好,只是旁边站着的妇人,穿的是公主府的衣裳,脸上满是泪痕,看着竟有些眼熟,
可他一时偏生想不起在哪见过,但心里却隐隐有些发慌。
驸马说的“要事”,恐怕跟这妇人脱不了关系。
萧琬瑶没让他起身,而是直接问道:“周县令,七天前,孙巧儿失踪,她家人去府衙报案,你是怎么处理的?”
周文彬猛地一惊,这才认出李嬷嬷,正是七天前去衙门报案的那个苦主!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寻常百姓家的妇人,竟会是公主府的人!
更糟的是,瑞亲王和大理寺少卿还刚好在这儿!
他心里打鼓,硬着头皮回话:“回殿下,下官已经吩咐衙役暗中查访了。”
“暗中查访?”顾伯珩猛地一拍桌子,本就窝了一肚子火的他,一听周文彬竟还敢拿同样的话来搪塞,顿时火冒三丈。
“我问你,府衙门口贴的那寻人启事是怎么回事?画的那是什么东西?
连孙家小娘子的家人都认不出来!你贴了有什么用?
你衙门里的画工是怎么考核的?
还有这都七天了,你查出什么了?
你是不是觉得,百姓的死活跟你没关系,你只要坐在县衙里混日子就成了?”
周文彬连连躬身作揖,汗顺着脖子流进领子里面。
“大人明鉴啊!下官之所以让衙役暗查,就是怕大张旗鼓的搜捕,歹人万一狗急跳墙伤了孙娘子性命。
这才一直不敢声张啊。”
“那你给本王说说。”萧云湛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说的‘暗中查访’,都去哪查了,查了什么。”
还没等周文彬回答,裴凛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皱着眉开口发问。
“周大人,寒衣节当晚,苏州城里除了孙巧儿,还有没有其他百姓报失踪案?
还有近几年,苏州府衙一共接到多少起人口失踪案?
这些案子,你都怎么处理的?卷宗在何处?”
这一连串问题,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针针扎在周文彬心上。
他平时对这些寻常百姓的案子根本就不上心。
文书送到他面前,他看都懒得看,只随便吩咐下属归档,怎么可能知道具体数字?
他将身子躬的更低了,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不敢抬手擦,更不敢抬头看上头的眼神。
只能支支吾吾地说:“这……这具体的数字,下官一时记不太清了。不过府衙里都有卷宗,只要调出来核对,就能……”
“记不清?”顾伯珩左脚在袍摆下抬了抬,终究还是按捺住没发作。
若非萧云湛跟裴凛在跟前,按照他的脾气,早就一脚踹过去了。
如今却也只能恨得暗自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