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璋自己知道药酒里有寒食散吗？
若是知道，他为什么要喝？
若是不知道，又是谁在药酒里下了毒？
一连串的疑问在裴知微脑子里打转。
她刚想再问吴药商几个问题，就见一个衙役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大人！不好了！苏和堂门口闹起来了！
沈承璋的继子沈异之带着一群人，说他是苏和堂的新东家，非要让我们解封药铺，还说要是再拦着，就要砸门了！”
第38章 欠蹬
“走,去看看。”萧云湛抬腿往外走，裴知微与周文彬连忙跟上。
刚拐过主街拐角，就听见苏和堂方向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夹杂着男人的叫嚣和女人的议论，隔着半条街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混乱。
走近了才看清，苏和堂大门外早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卖菜的挑着空筐子踮脚往里探，几个小娘子挤不进去就攥着帕子凑在一块儿咬耳朵，还有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抱臂站着,脸上挂着看热闹的笑意。
两排衙役手按腰刀守在门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正与对面一群泼皮无赖对峙。
那群泼皮里，沈异之站在最前，穿一件崭新的宝蓝色锦袍,头发用玉簪束得整齐，可脸上的蛮横劲怎么也遮不住。
他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冲衙役们喊道：“你们凭什么拦着？这苏和堂是我爹沈承璋的产业！
他如今没了，我便是名正言顺的新东家！赶紧把封条撕了，不然我自己动手了！”
旁边一个歪戴帽子的泼皮立刻起哄。
“就是！沈小郎君说得对！这铺子本就是沈家的，凭啥不让进？就算周大人来了，也得讲道理！”
衙役们脸色有些难看，为首的捕头好声好气的劝着：“沈小郎君，周大人有令，苏和堂暂封,待案子查清楚才能解封，您别让我们为难。”
“为难？”沈异之冷笑一声，上前就要扯封条,“我爹死得不明不白，你们不查凶手，倒先封他的铺子，这叫讲道理？我看你们就是故意刁难！”
就在这时，周文彬挤开人群快步上前。
他本想在瑞亲王面前好好表现一番，没成想转眼就撞上这档子事。
“沈异之！住手！”他声音发急，站到衙役身边，“苏和堂是涉案之地，按律查封，你敢撕封条，便是抗法！”
沈异之见周文彬来了，非但没收敛，反而往后退了两步，瞬间换上哭丧脸，声音陡然拔高，故意让周围百姓都听见。
“周大人！您可得为我做主啊！我爹沈承璋一辈子行善积德，苏和堂开了这么多年，哪个街坊没受过他的恩惠？
张婶家老头子得急症，他赊药救命；李大哥摔断腿，他分文不取先给正骨！
可现在呢？他在街上被人害了，死得那么惨，你们不抓紧找凶手，反而封他的铺子，连让我进去收拾他的东西都不肯！
这要是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爹犯了大罪，连个身后名都保不住啊！”
他一边说一边抹眼睛，虽然一滴眼泪都没挤出来，但是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倒做足了。
周围百姓果然被带动，几个跟沈家有交情的街坊忍不住开口。
“周大人，沈掌柜确实是好人，要不就让异之进去拿点东西？”
“是啊，封铺子也得讲人情，总不能让沈掌柜的东西在里头搁着不管。”
还有人小声嘀咕：“说不定是官府查不出凶手，故意拿封铺子当幌子呢……”
“可不是嘛，这要是一时半会查不出来，还不得归了公家了。”
这些话像针似的扎在周文彬心上。
他本就因之前怠慢失踪案心虚，这会儿被百姓围着议论，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解释，话到嘴边却被沈异之抢了先。
“你们听见了吧？街坊们都知道我爹是好人！周大人，您要是实在为难，您把封条撕了，我就在门口守着，等你们查清楚。
只要不能证明我爹的死跟药铺有关，您就立刻把药铺还给我，行不行？”
“不行！”周文彬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搬律法。
“按大梁律法，商铺继承需有官府验印的立嗣文书，证明你是合法继承人。
还得有药行行首的联保文书，确认沈承璋的死与药铺无关。
最后需交清赋税。
办好这些手续，才能解封！你现在一样都没有，凭什么让我撕封条？”
他以为搬出律法能镇住沈异之，没成想对方从怀里掏出张折得整齐的纸，“啪”地拍在旁边石墩上。
“立嗣文书肯定有，可我爹死得突然，我一时找不到！
但药行行首的联保文书我有！
你们看！上面盖了行首的印，还有苏州十二家药铺掌柜的印信！
再说了全苏州谁不知道我爹就我这一个儿子？
难道还需要立嗣文书才能认我这个儿子？”
周围百姓一看真有联保文书，起哄声更大了。
“有文书就行啊！周大人别太死板了！”
“赶紧解封吧，别在这儿耗着了！”
周文彬被吵得头都大了，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手也开始发颤。
他压根没料到沈异之竟连联保文书都提前备好了，这分明是早有预谋。
他想再辩两句，刚开口就被百姓的声音盖过去，一时间竟手足无措。
裴知微站在人群外，将这一切看得分明。
再这么耗下去，不仅堵不住百姓的嘴，沈异之说不定真能趁机撕了封条。
一旦药铺里的线索被破坏，沈承璋的死因只会更难查。
想到这儿，她往前迈了两步，声音不算高，却带着一股让人静下来的力量：“各位街坊，稍安勿躁，听我说两句。”
人群渐渐安静，大家都转头看向她。
沈异之皱了皱眉，只当是多管闲事的，没放在心上。
裴知微先看向周文彬，又扫过周围百姓，缓缓开口。
“周大人说的律法没错，商铺继承确实需要立嗣文书和联保文书，但他没说全。
这些手续，得等商铺主人的死因查明，确实与商铺无关后，才能办。
可现在沈掌柜的死因是什么？
是中毒暴毙，这分明与药材脱不了关系，所以苏和堂绝不能解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异之身上。
“如今解封药铺，万一铺里真的藏着与沈掌柜死因相关的东西，到时候不仅沈掌柜的冤屈查不清，这混着毒物的药材要是再卖出去了，岂不是害了街坊。
周大人封铺子，不是为难你，是为了查清真相、还沈掌柜公道，也是为了不让大家被牵连，这难道不对吗？”
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百姓们听完都没了声，还有人悄悄点头。
“小娘子说得对，是该先查清楚。”
“万一药铺里真有问题，动了就麻烦了。”
“可不是嘛，万一谁要是买了有毒的药，再像沈掌柜的那样砍人可还得了？”
周文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附和。
“裴娘子说得对！苏和堂绝不能解封！等案子查完，你办好手续，自然让你接手！”
沈异之没料到半路杀出个裴知微，把他好不容易煽动起来的气氛压了下去，顿时恼羞成怒。
他不敢跟周文彬耍横，便死死盯着裴知微，眼神里满是戾气。
“你是谁啊？我沈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小娘子来掺和？赶紧滚远点，别在这儿多管闲事！”
说着，他突然冲了过来，伸手就要打裴知微。
裴知微早料到他会动手，刚要躲闪，萧云湛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侧。
见沈异之扑来，他当即一手揽住裴知微的腰，将人护在怀里，同时抬脚对着沈异之的肚子踹了过去。
萧云湛本就因近来诸事心烦，心情差到极点，这一脚虽有分寸，但力道极重。
沈异之连痛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往后飞了出去，落地时吐了口血，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疼的半天爬不起来。
周围百姓都惊呆了，没人敢再说话。
沈异之趴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抬头看清是萧云湛，眼里闪过一丝惧意，却还是硬着头皮喊：“你是谁？敢打我？我要去告你！”
“告我？”萧云湛站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语气满是不屑。
“你煽动百姓扰乱公序，按律当笞五十、加枷示众三日。
擅动官府封条，属擅动官封罪，判徒刑一年。
方才你口出狂言，说官府‘故意刁难’‘不查凶手’，这是煽动百姓谤讪朝廷，按律当处流刑三千里。”
他转头对衙役吩咐：“把他拖起来，先关进大牢，等案子查清楚再说。谁要是再敢起哄闹事，一并扔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