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湛只微微颔首,示意衙役动作。
张砚之被半拖半拽着拉向满月门,身影刚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院子里猛地炸开一串急促得如同擂鼓般的脚步声,管家急报:“大人!不好了!户、户部张侍郎到了!”
秦良一听“张侍郎”三个字,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他跟张启峰在朝堂上斗了十几年,从漕运案到盐铁专营,桩桩件件都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了。这节骨眼上跑来,不是为他那宝贝儿子张砚之,还能为谁?
萧云湛眼皮都没抬一下,“让他进来。”
身形微胖,脸上挂着官场里修炼出来的、恰到好处的笑容,飞快地扫过厅里打翻的茶盏、狼藉的地面,最后精准地落在端坐上首的萧云湛身上,拱手行礼,姿态恭敬无懈可击:“臣,见过瑞亲王殿下。”
“张侍郎不必多礼。”萧云湛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侍郎此刻登门,有何贵干?”
直起身,朗声一笑,那笑声却透着一股子假惺惺的热络:“说来惭愧,犬子顽劣不堪,不知深浅,竟冲撞了秦府。
方才听闻殿下在此问话,下官惶恐,特来领他回去,定当严加管教!绝不姑息!”
他转向秦良,又是一拱手,脸上堆满了虚伪的歉意,“秦大人,小儿无知,若有冒犯之处,您大人有大量,万望海涵,本官在此替他给您赔个不是了。”腰弯得恰到好处。
秦良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冷笑,“张侍郎好大的面子!令郎深更半夜在我秦府墙根底下鬼鬼祟祟、探头探脑,亲眼看见凶嫌翻墙入府,却藏着掖着不说!谁知道安的什么歹毒心思?这会儿,怕是不能让你就这么领回去了!”
“凶嫌?!”眉毛夸张地一挑,脸上堆满了故作惊讶,“秦大人这话……可就新鲜了!本官分明听说秦小姐是……是自缢身亡,怎地又凭空冒出个凶嫌来?难道说……”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意味深长地在萧云湛脸上溜了一圈,带着试探,“秦娘子的死,还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内情?”
裴凛眉头紧锁,正要开口驳斥,却见萧云湛不紧不慢地端起手边唯一完好的茶盏,揭开盖子,轻轻呷了一口,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香茗,语气依旧听不出丝毫情绪:“张侍郎的消息,倒是快得很呐。”
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僵,随即又像没事人一样迅速堆砌起来,更加热切:“殿下说笑了!
秦府出了这等大事,阖京城怕是都传遍了,臣也是方才匆匆赶来时,在街角茶肆听那些闲人议论了几句,这才知晓犬子也在其中,实在惶恐!”
秦良怒吼:“!你少在这儿装疯卖傻!我看你今天来,根本不是为了你那宝贝儿子!就是想来打探朝朝的死因,好借机搅浑水,往我秦家头上扣屎盆子!”
“秦大人!您这话可就太过了!”猛地收起笑容,脸色一沉,语气陡然转硬,带着官威,“当年漕运的案子,你我之间是有些旧怨,可秦娘子年纪轻轻就这么……香消玉殒,本官心里也是万分痛惜……”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几乎凝固的时刻,门外传来仵作那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殿下,裴大人,秦大人,验尸格目已详细查验完毕!”
厅内针锋相对的两人瞬间被这声音打断,众人齐刷刷循声望去。
只见那老仵作捧着一卷黄纸,脚步沉重地走进来,深深躬下腰,双手将记录呈给萧云湛。
萧云湛接过,目光快速扫过几行关键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顺手递给身侧的裴凛:“你且看看。”
裴凛接过格目,逐字逐句细看。
格目上字迹工整,墨迹犹新,冰冷的文字陈述着残酷的事实:
秦氏朝朝,年十八。颈间勒痕呈环形,宽三寸,深半寸,边缘整齐,与房梁悬绸质地吻合。勒痕处皮表有明显充血反应,确系生前形成。颈后提空处,无二次摩擦痕迹。
全身未见搏斗伤,十指指甲缝内洁净,无皮肉残留。口鼻黏膜干燥,未见异物堵塞。胃容物检验无毒素残留,确系窒息身亡。
“窒息身亡……”一直强撑着的柳氏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软软向后倒去,若非身后仆妇眼疾手快死死扶住,当场就要栽倒在地。
她失神地呜咽着,“那……那便是……真是自缢了?我的朝朝啊……”
“不可能!!”秦良像头发狂的狮子,一把夺过裴凛手中的格目,指尖因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字,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
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猛地将格目狠狠摔在案几上,“一派胡言!这格目定是有误!这里头定有蹊跷!朝朝绝不会自尽!”
一直沉默观察的裴知微忽然开口,她目光锐利地钉在格目上“边缘整齐”那几个字:“若真是自缢,窒息前身体必有本能挣扎,勒痕边缘应呈不规则的锯齿状,且颈侧受力点往往会有因绳索滑动造成的二次瘀青挫伤。
可这格目上写着‘勒痕平整,无重叠痕迹’……”她抬眼直视仵作,“这未免太过规整,不合常理。”
老仵作被问得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娘子会注意到如此细微之处,有些窘迫地讷讷道:“裴……裴娘子有所不知,有些死者心意已决,自缢时未作挣扎,或是瞬间气绝,这勒痕便会显得……格外整齐。”
“那踏脚凳上的鞋印呢?”裴知微步步紧逼,毫不放松。
“格目上只说‘鞋印与秦小姐绣鞋吻合’,却未提鞋印的完整度和着力点。
那矮凳上的鞋印,只有右足前脚掌的前半部分清晰,若是主动踩踏借力上吊,至少也应是右足整个前脚掌甚至部分脚心着力,站定后才踢开凳子。
可如今这痕迹,分明像是脚尖在矮凳上仓促一点借力,未等站稳脚跟,便已将凳子踢开。这符合自缢者的行为吗?”
在一旁发出刺耳的冷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呵!裴娘子这话怕是过于牵强附会了!仵作大人验尸多年,经验丰富,难道还不及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懂得多?
依本官看,事情再清楚不过了!”
他转向秦良,语气里带着一种虚伪的惋惜,“秦大人啊,事到如今,铁证如山,再闹下去,于秦娘子清誉、于秦府门楣又有何益?
秦娘子定是与那外男私会,想借机私奔却被无情拒绝,羞愤绝望之下,才自缢身亡。
唉,可怜呐……虽是一时糊涂行差踏错,终究是陛下亲点的王妃,殿下仁厚,想必也不会太过深究。
若执意要查个天翻地覆,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保不住秦家的体面事小,损了天家的颜面,那可就不是秦大人您能担待的起了呀!”
第6章 陛下召见
萧云湛的指尖在案几上停了片刻,最终只是淡淡吩咐:“先将格目存档。周平,加派护卫守在秦府内外,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
裴知微想说什么,却被裴凛用眼神按住。眼下验尸格目白纸黑字,虽有疑点,终究没有确凿证据指向他杀,再多争执也只是徒增纷扰。
柳氏早已哭倒在椅上,嘴里反复念叨着“朝朝”的名字,字字泣血。
正厅内的死寂没持续多久,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快步进来,尖细的嗓音划破凝重:“陛下口谕:宣瑞亲王殿下、御史大夫秦大人、大理寺少卿裴大人,即刻入宫觐见!”
三人皆是一怔。此事虽牵涉皇家赐婚,却终究是秦府内宅之事,按律应由大理寺勘定后再上奏,陛下此刻急召,显然是已听闻风声,动了雷霆之怒。
萧云湛躬身一礼,语气平静:“臣遵旨。”秦良与裴凛也连忙躬身应下。
那内侍宣完旨便匆匆离去,连口茶水都没敢喝,仿佛秦府的空气里都缠着晦气。
“爹,”裴知微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我在这儿再查查,说不定能有新发现。”
裴凛点头,眉头拧着:“仔细些,别漏了。”
萧云湛临走时回头瞥了眼裴知微手里的拓印纸,目光在那半枚云纹鞋印上顿了顿,没说话,转身跨出了月洞门。
红袍身影一消失,秦府像被抽走了魂魄。
柳氏被仆妇半扶半搀着进了内室,管家指挥着下人收拾地上的碎瓷片,扫帚划过青砖地,发出沙沙的轻响,倒显得更静了。
裴知微捏着那叠拓印纸,从头至尾看了三遍。
“李捕快,”她喊过旁边候着的捕快,“带我去看看角门和巡夜的册子。”
小李赶紧领着她转。
西角门由两个留着山羊胡的老仆看守,说昨夜亥时刚过就上了锁,钥匙由管家亲自收着,寅时才开,绝无异常。
护院头领也赶来回话,说丑时到寅时之间,他们四个在各院巡逻,敲梆子的声音都能传到街口,没听见半点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