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岁宁那会儿没跟长公主提起后面她要替代昭王的计划,只让沈凤羽她们把长公主和明喜她们接出了城,永安侯府一众人等都在城外,把长公主安全送出城后,沈岁宁才折返回去。
后来长公主听说了后面的惊险,又是后怕又是心疼,尤其是沈岁宁脖子上有一道好长的伤痕,她伤心得哭了两天。
沈岁宁连哄带劝,实在是没辙,就跑去找贺寒声。
贺寒声也忙,华都的防卫需要重新布局,许多将领的位置都有空缺,又找不到合适的人,他脑袋都大了。
听到沈岁宁的求助,他放下手中名册,假装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告诉沈岁宁:“平日里你怎么哄我的,就怎么去哄母亲罢。”
听了这话,沈岁宁也认真思考了片刻,得出结论:“贺寒声,我觉得你应该比婆婆好哄。”
贺寒声挑眉,“何以见得?”
沈岁宁没说话,上前在他脸上吧嗒一口,贺寒声面上维持着冷静,嘴角却立马扬起一个不值钱的弧度。
所以说,女人比男人难哄多了,毕竟沈岁宁又不可能去亲长公主一口,而且更难办的是,她这边哄完长公主,还要去哄徐兰即。
她快生了。
……
这天贺寒声进宫同李屹承议事,李屹承一看到他就炸了,拍着桌子道:“这半个月你同朕呆的时间比同表嫂相处的时间都长!她要是能进宫,这会儿都跳朕桌上指着朕鼻子骂了!你就不能给自己放半天假也放过一下我吗!”
贺寒声干咳一声,说他这次进来不是因为公事,是私事。
李屹承当时心里就有预感,等到贺寒声说徐兰即诞下一子,母子平安的时候,他激动得都快哭出来了。
贺寒声问他:“陛下有什么打算呢?”
徐兰即无名无份为李屹承诞下一子,首要的当然是要把徐兰即接回华都,接进宫里来,给她和皇嗣一个名正言顺的位置。
但难就难在,李屹承自己也搞不清楚徐兰即的心思,他已经许久没见她了,得知她的近况都是从旁人口中。
而且,他现在这个鬼样子……
李屹承双手交握放在腿上,肉眼可见的局促,一个多月了,他的双腿并没有恢复到可以直立行走的状态,全华都能请的郎中都请过了,连一些偏门的江湖郎中来替他看过,每个人都说能好,但就是迟迟不见好。
沉默了好久,李屹承终于开口:“朕会让人照顾好她和孩子,旁的……先不急。”
是不急。
因为真正的战争还没开始,先前逃跑的太子和半个朝廷如今还不见踪迹,他们迟早会折返回来。
而坊间关于李屹承继位一直颇有微词,因先帝未曾废太子,储君仍在,他登上皇位名不正言不顺。
朝中也有一部分原先太子的党羽,表面归顺了李屹承,实际上心里一直盼着太子回来。
期间还发生一件事情,礼部有个老臣撺掇钦天监在宫中散布了天象不正、天下要大乱的言论,被揪出来之后便要撞柱明志,以示自己对李家的忠诚。
李屹承问他,朕不姓李吗?为什么忠于朕却成了对李家的不忠?
那老臣撞得头破血流,支吾半天才道:我们应当以先帝的意志为尊,他亲自立下的储君才是新君。
李屹承又问他:先帝在位时,朝中党羽林立,后宫又有太后干政,整个朝廷乌烟瘴气,这是你们想要遵循的意志吗?
老臣没做声。
李屹承最后问:依你的说辞,这个位置朕坐得名不正言不顺,要太子才坐得,是吗?
老臣想说“是”,可他将要开口的时候,神情里又露出来了几分迷茫。
真的如此吗?德才兼备、以身守国的昭王做不得君主,那个大难当头时弃众人于不顾的太子就做得了吗?
内心挣扎许久,老臣最后如实回答,说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太子是正统,他要誓死捍卫。
李屹承笑了,他“嗯”了一声,对老臣说他不杀他,他会跟他们一起,等太子回来。
太子及其党羽去而复返,是在十一月初。
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回来,皇城内外并无人阻拦,李奕川在镇国公等人的拥护下一路畅通无阻,直抵金銮殿前。
镇国公进殿便指着李屹承的位置大喊:“先帝不曾废黜太子,老夫身边的这位殿下,才是那个位置的正统继承人!你们这些乱臣贼子还不退下!”
李屹承坐在殿上,林庆荣、薛保义等文臣分别立于他两侧,贺寒声等武将则站在前排,形成一道无声的防护屏障。
看到贺寒声,李奕川震惊又失望,他笑:“表哥,你还是站队了。原先在暖阁里时,你同孤说过的话,都是骗人的么?”
“臣说过,若是殿下能造福百姓、心系天下,不光是臣,许多人都会站在殿下身后,这一点,臣从未骗过殿下,”贺寒声说,“可是殿下,说到底,你心中只有你自己的权势。否则丹玉关将要失守时,你不会深夜造访侯府,只为了骗宁宁去送死,来拖延你们逃生的时间。”
李奕川抬了抬头,吐出一口长气,眼里是遮不住的茫然。
造福百姓、心系天下么?说得真轻巧啊,难道仅仅这样就能弥补他和李屹承之间,天资上的巨大差异吗?
所有人都说,他不比昭王差,就连自己的老师薛保义也不止一次安慰他,说昭王只是勤勉,论天资,他二人孰更胜一筹还真是说不准。
可是薛保义现在正站在昭王身边,满眼复杂地看着他,李奕川无法接受,为什么到头来每个人都在放弃自己。
隔了许久,李奕川才轻笑一声,淡淡反问:“可是丹玉关不是守住了么?表哥为何不夸赞孤?若不是孤让表嫂去守关,丹玉关破了,表哥以为华都还能这么顺利地被你们拿下吗?”
“太子殿下说得倒是轻巧。您稳坐京城,可层知晓为了守住丹玉关,死了多少人?你逃离京城酒池肉林的时候,华都又有多少无辜的百姓流离失所?”
沈岁宁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身后走进大殿,字字珠玑,声声质问。
李奕川瞬间面红耳赤,转身怒喝:“你放肆!你只是臣子,胆敢这样与孤说话!”
他回头望过去,就看到长公主也来了,眼里的惊怒瞬间被浇灭,只留下几分不知所措的局促。
“晋阳姑母……”
长公主没看他,径自走上台阶,看了眼一旁的林平荣,又看向李屹承,从手里拿出一份先帝遗诏,那是李擘随糯米糖一起塞进食盒里让她带出来的。
遗诏一出,所有人纷纷原地跪下听令,就连李屹承也有一旁的掌事公公背起来跪于长公主面前。
在众人的灼灼目光中,长公主平静出声,念出遗诏内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三皇子昭王,自幼聪颖,天资卓绝,性秉仁厚,心怀宽宥。少时便通读经史,明辨是非;及长,躬亲政事,勤勉不辍,体恤民情,所到之处,百姓称颂。其待人以诚,兼容并蓄,上敬宗庙,下抚群臣,实乃储君之不二人选。今朕深思熟虑,昭告天下,将皇位传于昭王……
朕,虽有薄功于社稷,然亦多有过错,夙夜自省,愧疚难安,夜不能寐。今将江山托付昭王,望吾儿少虞常怀仁心,广施恩德,善待宗亲兄弟,以礼相待,以情相融。切勿因权欲之争而致骨肉相残。兄弟同心,则家国稳固;宗亲和睦,则天下归心。
凡我臣民,自昭王登基之日起,皆需遵其诏令,辅佐新君,共赴盛世。钦此!”
话毕,长公主嘴唇动了动,将遗诏缓缓合上,“至此,当不会有人质疑陛下坐这个位置名不正、言不顺了。”
大殿内一片寂静,无一人出声,只有李屹承克制着情绪颤声道:“儿臣……定然不负父皇所托!”
长公主将遗诏交予李屹承后,终于看向跪在下面脸色惨白的李奕川。
她伸手将他扶起,语重心长道:“先帝遗愿,望你二人不要走至兵戎相向的局面,这也是我为什么不顾宁宁的劝阻,执意要亲自来此。川儿,大局已定,让你的人都撤离,不要一错再错。”
李奕川咬紧下颌,似乎是极力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喃喃低语:“一错再错……孤做错过什么?论勤勉,孤比三皇兄有过之而无不及!昭王卯时开始晨读,孤刚到寅时便拿出书本温习功课!孤自束发之年便苦读圣贤书,三更起五更眠,朝堂议事从未缺席半分,奏章批览字字斟酌,不敢有丝毫懈怠——三皇兄勤勉,孤难道不勤勉?他躬亲政事,孤哪一日不是殚精竭虑……”
“为什么……连父皇都要放弃孤?若父皇从来觉得孤的天资不如昭王,为何不从一开始就立他作储君?为何要给孤希望又让它破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