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骨子里却不是个生意人。
他两句问话说出口,才惊觉自己是彻底漏了馅,有些懊恼地闭上了眼。
纪昀将他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淡淡颔首,眸光沉静如水,“你是秦州‘啸云马帮’帮主柳擎的独子,柳思钧。玉桐的生母柳氏,乃是你的姑母,多年前自秦州远嫁临安。柳氏嫁入孟家二载后,随孟老爷赴西南采买药材,期间因故与柳家有了龃龉,从此断了音讯。”
柳思钧越听越是心惊,背后竟沁出些许凉意。这些家族旧事,尤其是姑母当年决绝地与家中断绝往来之事,极为隐秘,纪昀如何得知得这般清楚?
在他记忆深处,姑母温柔娴静,自小便对他极尽疼爱。父亲常年奔波在外,母亲体弱需静养,多是姑母悉心照料他的起居。
他自幼便喜欢黏着这位性情温和的姑母。
记得姑母出嫁前,他赖在她闺房中,哭闹着不肯离去。父亲进来强行将他抱开,他挣扎间,不慎将妆台上姑母极为珍爱的一件玉器嫁妆扫落在地。
只听一声响,那原本完美无瑕的玉葫芦上,赫然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他当时内疚得无以复加,姑母却毫无责备之意,反而将他搂入怀中,柔声安慰道:“莫哭,姑母瞧着这道痕迹反倒觉得亲切,让它成了独一无二的物件。日后每每见它,便会想起思钧了。”
后来他与孟玉桐在和乐楼初见时,孟玉桐正拿着那块玉葫芦来询问他。
他还记得那时楼内灯火明亮,点点流转于玉身,恰好映照在那道细微的裂痕上,折射出一抹柔和的光晕。
他抬起头仔细端详着孟玉桐,他一眼就知道,眼前这个和姑母一样,拥有着好看的温柔的眼睛的女子,定是他的表妹无疑。
……
可不知为何,后来姑母却因远嫁而与家族渐渐疏离。
他只记得多年前,父亲收到一封来自临安的密信。
那信上不知写了什么,父亲看完之后勃然大怒。后来那封来自临安的信被送至家中各位族老面前,族中人皆言,从此要与嫁去临安的姑母断绝往来,甚至要将她逐出族谱。
于是柳家与孟家,多年来几乎不再往来。
直至姑母病逝的噩耗传来,父亲悲痛不已,当即带着他日夜兼程赶赴临安,欲将孤苦无依的表妹接回秦州抚养。
他至今仍清晰记得那日。他与父亲一身秦州风尘、粗布衣衫,站在孟府外那条繁华的街道上,与这江南水乡的精致富庶格格不入。
他们透过车窗,看见孟家老夫人带着小小的孟玉桐从铺子里出来,孟玉桐穿着崭新的绸缎衣裳,手里拿着精巧的点心,被仆妇簇拥着,虽神色怯怯,却已然是富贵人家小姐的模样。
父亲久久凝视,最终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对他说:“思钧,你看……桐姐儿在这里,有锦绣绫罗,有诗书教养,孟家能给她我们给不了的……我们整日奔波在外,又能有多少时日陪她?带她回秦州那风沙之地,是爱她,还是误她?”
最终,父亲放弃了带孟玉桐离开的念头,只恳请孟老夫人允准,保持书信往来,知晓孟玉桐平安长大即可。
是以,柳家虽远在秦州,对孟玉桐的消息却一直知晓。
今年本是她与纪家公子婚期将至之年,他这才借着行商之名来临安,本想亲眼见表妹风光出嫁后便安心返回。
岂料婚约生变,她竟自立门户开起了医馆。他放心不下,便决定留下相助,待医馆一切稳妥后再作打算。
这些隐秘心事,他连对玉桐都未曾明言,纪昀是如何探查得知的?
与纪昀相识这些时日,柳思钧头一次觉得,这位看似光风霁月、温润如玉的纪医官,其实心思缜密、手段深沉,远非表面那般简单,宛如静水深流,莫测其底。
柳思钧眉头紧锁,神色间染上明显的不悦:“你暗中调查我?”
他行走江湖,用化名本是常事,无可厚非。但纪昀如此不动声色地将他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令他感到一种被窥探、被算计的不快,浑身不自在。
纪昀面对他的质问,神色未变,只微微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语气平和:“柳公子请息怒。纪某深知公子性情豪爽,乐于助人,绝无恶意。然,公子忽现于玉桐身侧,为保玉桐周全,免遭小人算计,纪某不得不谨慎行事,略作探查。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公子体谅纪某这片护佑之心。”
“笑话!”柳思钧气极反笑,他双手抱胸,下巴微扬,带着不满,“论交情,我与她是肝胆相照的至交!论亲缘,我是她嫡亲的表兄!我们之间的关系,岂是外人能比?你倒怀疑我居心叵测?
“我看你才心思不纯!听闻你是医官院的堂堂院判,怎么,医官院如今这般清闲,让你成日往这小小的照隅堂里跑?我看,你那点心思才叫司马昭之心呢!”
纪昀闻言,并未出言辩驳,只是静静地看了柳思钧一眼。
柳思钧这话说得虽不中听,但……细细想来,好像……也没说错什么地方。
纪昀遂将当年孟清宇欲勾结不明势力购入“蚀骨草”,并企图利用柳家马帮运送禁药,柳氏为保全母族毅然断绝关系、并向孟老夫人告发之事,简单告知柳思钧。
柳思钧听罢,额角青筋微跳,一拳砸在桌上,吓得前头看诊的病人一个瑟缩,他朝向纪昀,怒道:“好个孟清宇!竟敢行此等悖逆之事,累我姑母受此x委屈!”
如此看来,当年从临安寄来的那封信,多半出自姑母之手,定是她一人将此事揽下,故意夸大,送回消息,引得家族中人误会她与孟清宇同流合污,借此断绝来往。
这孟清宇,简直不是个东西!
纪昀抬手虚按,示意他冷静,“往事已矣,柳公子息怒。柳夫人深明大义,令人敬佩。”
柳思钧怒气稍平,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他狐疑地看向纪昀:“奇怪,这等连我都未能尽知的家族秘辛,你又是从何得知?”
纪昀神色淡然,指尖轻轻拂过案上脉枕,唇角勾起一抹极浅、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眼神却如潭水幽幽,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与掌控感。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我与玉桐,曾是订过亲的人。有些事情对柳公子而言的确隐秘难探,于纪某而言却并非如此。”
柳思钧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蔑的冷哼:“你也知道是订‘过’亲?”
他特意将“过”字咬得极重,尾音拖长,落在纪昀耳中,别有一番阴阳怪气的讥诮意味。
纪昀眼皮微不可闻轻颤,不过一瞬,他面色恢复如常,只眼睫低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并未接话。
两人性子南辕北辙,但经过今日这番开诚布公的谈话,关系反倒无形间拉近了几分。
纪昀转而问道:“既已来临安,为何不与玉桐表明身份,兄妹相认?”
柳思钧叹了口气:“原本此行,只想远远看她风光出嫁,了却一桩心事,并未打算相认。谁知后来生出这许多变故。如今再特意去说,反倒显得刻意。
“况且,她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我倒是不愿拿这已经断了的亲缘来打搅她。眼下这般,能常伴左右护她周全,似乎也不错。”
他话锋一转,看向纪昀,“说起来,你们当初究竟为何退婚?这事我问过桐桐好几回,她总是含糊其辞。”
提及退婚之事,若在以往,纪昀或许会觉得无足轻重。可如今,他大约有了关于那缘由的猜想后,再碰上有人问起,他心头便莫名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不再接柳思钧的话茬,转而抬眸,神色如常地与下一位等候的病患交谈起来,将柳思钧晾在了一旁。
柳思钧见状,只能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抱臂靠在身后的靠椅上,又是幽幽说了句:“定是桐桐没瞧上你,你不好意思说。”
恰在此时,一位身着淡绿比甲、作丫鬟打扮的姑娘,手持一张撒金朱红帖子,穿过候诊的人群,来到柜台前,声音清脆地问道:“请问孟大夫可在堂中?”
白芷迎上前,客气回道:“这位姑娘,若是看诊,请到后头依次排队。今日孟大夫歇息,馆中另有大夫坐诊。”
那丫鬟摆了摆手,将手中请帖递上,解释道:“奴婢是景福公主府上的。七月十五,公主于府中设宴庆贺芳辰,特命奴婢前来,将此请帖呈予孟大夫。公主特意交代,届时务请孟大夫拨冗莅临。”
白芷接过那烫金帖子,一时有些怔忡。
景福公主?公主殿下的生辰宴,为何会特意给她家姑娘下帖?她依稀记得姑娘提过,前次在纪府寿宴上,这位公主似乎对姑娘颇有微词……
她不由得将困惑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纪昀。
纪昀起身走近,从白芷手中取过请帖,展开略一扫视,见其上字迹工整,印信齐全,确是公主府制式。
他心中虽也觉此事蹊跷,面上却不动声色,对那送帖的丫鬟道:“孟大夫此刻正在歇息,帖子已收到。届时是否赴宴,还需看她意愿。你回去如实回禀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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