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明一直悄悄留意着兄长,此刻见他神色有异,忙伸出温热的小手,轻轻拉住纪昀微凉的手指,摇了摇,仰起小脸,压低声音满是关切地问:“兄长,你还好吗?你别怕,孟姐姐知道知道你怕鸽子,不会把它放出来的。”
孩童掌心暖热的体温,透过皮肤悄然传来,似一股暖流,渐渐熨帖了他紧绷的心绪。
纪昀抬眼望去,视线所及,恰好是孟玉桐纤秀的背影,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那只鸟笼。
他只看见她正微微侧首,神情极为认真地听着刘思钧说话,学习着驯鸽口哨的样子。
恰时院中涌过一阵夜风,树叶沙沙作响,他背脊上那层冷汗被风一吹,带来沁人的凉意,可心底深处,却觉温暖熨贴,前所未有。
纪昀回握住弟弟软软的小手,声线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缓柔软,也是纪明从未听过的温柔。
他唇边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暖意,低声道:“我知道。”
几人又闲话片刻,见夜色渐深,便各自告辞散去。
孟玉桐洗漱完毕,卸了钗环,正欲熄灯安寝,忽闻白芷推门进来,手中捧着两个颇为精致的木匣,面上带着几分好奇:“姑娘,我方才收拾前堂,见柜台上有这两件首饰,一支玉簪,一对耳珰。不知是何人留下的,可要奴婢帮您收拣起来?”
孟玉桐眸光在那两个盒子上停留一瞬,月色透过窗棂,在她沉静的面上投下淡淡光影。她神色平静,只微微颔首,语气淡然:“嗯,暂且收在我妆匣底层吧。”
“是。”白芷应声,将东西放好后小心捧着盒子退了出去。
第79章
同照隅堂中众人告别之后,纪昀带着纪明回到了纪府。
他将已然呵欠连天的纪明送x回院落安寝,仔细掖好被角,看着小家伙沉入梦乡,方才悄声退出。
离开纪明的院落,步入梧桐院回廊,四周一片寂静无声,他却在转角处,迎面遇上了等候已久的纪宏业与李婉二人。
纪昀朝两人行礼。
李婉看上去心情甚好,忙扶起他,脸上带着盈盈笑意,问道:“昀儿,今夜从何处回来?玩得可还尽兴?”
纪昀神色如常,随口应道:“带着明儿在街上随意走了走。”
一旁的纪宏业却拉过他,上下打量一眼,忽而问道:“你之前耗费心力雕琢的那支紫玉簪,今日可是送出去了?是给了孟家那丫头吧?”
纪昀闻言微怔,见父亲目光了然,便也不再遮掩,坦然颔首:“是。姨母寿辰在即,邀她过府。孩儿想着母亲与祖父皆曾叮嘱,让孩儿对她多加看顾。恐她未及备妥合乎姨母心意的贺仪,便以此簪代为转赠,聊表心意。”
景福公主素喜浓艳红色,此事在城中并非秘密。以纪昀之缜密心思,焉能不知?
这簪子,哪里是为景福公主准备的?分明是他特意为那孟家丫头精心雕琢的!
纪宏业看破不说破,只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昀儿,心意如同幽谷芳兰,藏得再深,也需清风送至有心人鼻息之前。你性子内敛,向来不惯言辞,为父知晓。
“然与姑娘家相处,贵在坦诚沟通,需得顾及对方感受,体察其心。许多事,并非你默默做了,他人便能全然领会。若一味自行决断,不闻不问,恐生隔阂。”
纪昀敏锐地察觉到,父亲近来待他,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
以往父亲心思多在母亲身上,对他虽有关怀,大抵只求他平安顺遂,从不过问这些细致情由。
可自上次主动请教雕刻之术起,父亲便时常问起他与孟玉桐之间的种种。
这绝非父亲往日秉性。
今夜这番话,更是迥异于往常,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意,令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思量。
纪昀转而看向一旁的李婉。如今母亲心性开阔不少,不再似从前那般固守一隅、疏离外界,故而有些积压心底的疑问,他也有了径直相询的底气。
他转向李婉,郑重其事地躬身一礼:“母亲,儿子心中存有一惑,悬之已久,还望母亲能为儿子解惑。”
见他神色端凝,举止异常郑重,李婉面上不由掠过一丝讶异,下意识地侧首望了望身旁的纪宏业,不知儿子意欲何为。
纪宏业点了点头,示意她且安心听一听。
纪昀直起身,目光清锐,开门见山问道:“自母亲寿宴筹备以来,您心性行事与往日迥异,尤其待孟玉桐,关切之切,逾于常情,不似母亲素昔作风。
“儿子冒昧,敢问母亲……近日可曾做过什么不寻常的梦境?”
李婉闻言,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梦境之事,她只私下与丈夫提过,昀儿为何会突然问及此?难道……他也做了类似的梦?
纪宏业适时地握住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以示安抚,随即看向纪昀,接过话头:“为何忽然问起这个?莫非是你自己梦到了什么?”
纪昀将父母二人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忖,随即答道:“非是儿子。是明儿。他言道自己做了一个古怪却倍感真实的梦,梦中我与孟玉桐并未退婚,成婚不久后,孟玉桐便病逝了。”
他陈述时,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双亲,更多地停留在李婉脸上。
但见李婉听闻此言,容色倏然一变,那双总是温婉的眸子里瞬间涌起惊涛骇浪,混杂着难以置信与一种极力克制的震动,唇瓣微张,却未能立刻发出声音。
“儿子觉得此事颇为怪诞,故而想请问母亲,您可曾做过类似的梦?若然,”他语气平稳,却带着坚定,“可否将梦中之事,告知儿子?”
问出此话时,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晚间在城西,与孟玉桐听《破镜误》后,她所言——“误会若未澄清,一切不过是重蹈覆辙。”
既然这诡异的梦境独独将他排除在外,令他无从知晓那段可能存在的“过往”纠葛,那么,询问经历过梦境之人,便是他目前唯一能探寻真相的途径。
纪明年岁尚小,梦中情形必然模糊,难以问出究竟。而直接去问孟玉桐?
他心知肚明,一旦挑明,两人之间好不容易维系至今、稍见缓和的关系,恐怕立时便会冰消瓦解,再难转圜。
那么,能问的,便只剩下母亲。
李婉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心绪如潮翻涌。她做过那个梦,宏业也做过,如今连明儿也……这还能仅仅称之为“梦”吗?
种种细节太过真切,脉络清晰得令人心惊,简直像是……像是曾经真切发生过的一生!可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离奇之事?
若梦中一切皆为真实,那又是发生于何时?难道……会不会是那虚无缥缈的“上一世”?
李婉心绪纷乱如麻,沉浸在自己脑中这般石破天惊的想法之中,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儿子的询问。
“你母亲近来心性开阔,不过是因事明理,豁然贯通罢了。”
纪宏业适时开口,声音温和,替妻子解围,他看向李婉,柔声引导:“至于那梦境之事,听来确实光怪陆离,未曾听你说过这样的梦,你应是未曾梦过类似情形,是不是,婉婉?”
李婉见丈夫如此说,心中虽掠过一丝不解。他为何不将实情告知昀儿?
但出于对丈夫一贯的信任,她并未深想,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低声应道:“是……我并未做过这样的梦。”
纪昀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微微颔首:“儿子明白了。”
“你方才如此在意那个梦境,可是因为玉桐?你如今对她,莫非……”李婉忍不住追问。
“母亲多虑了,”纪昀面无表情地打断,语气淡淡,“不过是恰好提及,随口一问罢了。”他神色平静无波,瞧不出半分异样。
李婉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还欲再言,纪宏业却笑了笑,顺着儿子的话道:“是啊婉婉,两个孩子退婚已久,若真有什么心思,何至于等到今日?
“我听闻,玉桐那医馆经营得风生水起,自身又才貌双全,这临安城内,心生仰慕、意图结交的年轻才俊想来也是不少。看来他们终究是缘分浅薄。我们倒该早些为昀儿留意其他名门淑媛才是。”
“父亲,”纪昀倏然打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松开,只是那惯常沉稳的声线里,似乎掺入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儿子暂无此意,此事不劳父亲母亲费心。时辰不早,儿子先行告退。”
纪宏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揽过妻子的肩头,往廊檐下稍站了站,抬手温言道:“去吧,早些歇息。”
待纪昀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李婉不禁蹙眉望向丈夫,语带不解:“方才他问起梦境之事,你为何阻我告知实情?你我,连同明儿,三人皆梦及此事,这绝非寻常巧合。”
纪宏业目光沉静而深远,缓声道:“你所言不错,此梦绝非空穴来风。甚至可以说,若非当初两个孩子退了亲,许多事或许真会依循梦境轨迹发展,亦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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