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服过紫雪参,休养了一阵,很快痊愈。待他病好后,他如常入宫为瑾安看诊。
瑾安提起他生病的事,语气很淡,话却刺人:“你运气不错,染了那样的疫病还能活下来。你那位夫人待你,当真是掏心掏肺。”
她抬眸看他,眼中没什么温度,“怎么偏你就有这样的运气,能遇上真心待你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纪昀,你知道失去心爱的人是什么滋味么?”
他垂着眼,隐去心中许多情绪,今日种种,或许都是他该承受的,他察觉到瑾安不同寻常的偏执。
从前的她能悄无声息的杀死桂嬷嬷,如今有了权势的她,想要对付孟玉桐,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纪昀强迫自己说出口:“我不爱她。我同你一样,每日都活在痛苦里。”
瑾安却轻轻笑了:“别骗我。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他只好再次重复:“我不爱她。”
那次从宫中回来,他待孟玉桐更加疏远。
他看着她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她不再主动靠近,变得安静而顺从,像个精致的木偶。
他们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很多个深夜,他站在院子里看她熄了灯的窗口,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以为这样是在保护她。
后来他终于配出了治疗心疾的药方。
瑾安生辰那日,他入宫赴宴,把药方交给她。
他说,答应兄长的事他已经做到,希望她也能放下过去,重新开始。
瑾安接过药方,脸上露出这些年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她答应他,会好好活下去,不再纠缠过往。
他信了。
宴席一结束,他就急着回府。他以为一切终于可以重新开始。
可府里静得可怕。青书跪在院中,白芷的哭声从屋里传来。
他冲进房间,只看见她躺在地上,脸色青灰,面容枯败,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唇边还留着黑血。
白芷在一旁哭得几近晕厥。
她手边放着一封和离书,墨迹早就干了。那和离书上写着,她从此之后与他在无干系。
他上前想抱起她,想看看她,可还没触及,白芷便用尽力气将他推开。
他跌坐在地上,喉头一阵腥甜,眼前的一切一瞬间都碎了。
这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掉的关心,那些自以为能保护她的冷言冷语的瞬间,她默默付出的身影,还有她身体冰冷的触感……所有的一切,此刻都清清楚楚地想起来了。
他猛地从孟玉桐唇上退开,在黑暗中大口喘气,心口像是被撕裂一般,疼得他无法呼吸。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们之间,隔了一条命。原来她今生所有的疏远、抗拒、不敢欠他情、不想和他有牵扯,都是因为他前世那些愚蠢的决定。
他看着床上还在熟睡的孟玉桐,眼里满是痛悔。他慢慢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手指在发抖。
“阿萤……”他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恐惧和刻骨的愧疚,“对不起……对不起……”
月光被阻拦在窗外,屋里一片漆黑,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
他坐了许久,最终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他离开照隅堂时,已是子夜时分。
长街空寂,阒无人声,只余秋风卷着几片落叶在青石路面上打着旋儿。
家家户户门扉紧闭,偶有悬挂的灯笼投下昏黄幽光,与天际那轮冷清的满月遥相呼应,更衬得他形单影只,背影在月色下拉得老长,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与苍凉。
他如同失了魂的木偶,漫无目的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走着,不知来路,不问归途。
他就这样走着,待回过神来,竟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城西。
眼前正是张瞎子的说书摊子,此刻早已收市,只剩下空荡荡的台面和几张胡乱摆放的长凳,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清。
他想起,那日他就是和孟玉桐一同经过此处,听到了那出《破镜误》。
他们听到了最后一折,却未能听到结局。他至今不知,戏文里那对因误会分离的男女主人公,最后究竟如何了,那女子……可曾回头。
故事之中的那一对主人公,与他们的境况何其相似。
可孟玉桐说,若她是那女子,她会选择远离是非,各自安好。
她的确是这样的性子,若她知晓自己已恢复记忆,她定然会离自己远远的。她现在待自己,好不容易,稍微与从前有些不同。
纪昀瞬间从浑噩的痛悔中惊醒。他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楚,随即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坚定。
不,他不能沉溺于过往的愧疚无法自拔。
既然上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让他想起了所有前尘,那他绝不能坐视悲剧再次发生。
他要改写结局,无论是戏文里的那对男女的结局,还是他和阿萤的。
他知道,张瞎子在此地说书多年,因腿脚不便,家就安在说书台后面那条窄巷里,十分好找。
纪昀不再犹豫,径直走向那间低矮的瓦房,也顾不得什么礼节,直接推门而入,将尚在睡梦中的张瞎子从床榻上拽了起来。
张瞎子惊得睡意全无,他因常年看书看坏了眼睛,双眼只能看清模糊的轮廓,不知来者何人,他更是愕然。
纪昀却不管不顾,冷着脸,声音因压抑着翻涌的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破镜误》最后一出,结局究竟是什么?”
张瞎子揉着惺忪睡眼,嘟囔着回答:“那女子心灰意冷,并未回头。两人各自天涯了。”
他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竟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近乎恐惧的惶然。
“改掉它。”纪昀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改成他们冰释前嫌,破镜重圆,此后夫妻和顺,白首偕老。”
张瞎子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遇到这般荒唐的要求,瞌睡醒了大半,下意识便要拒绝:“这……这自古流传的戏本,岂能说改就改……”
第99章
张瞎子话未说完,便见纪昀面无表情地开始解下身上的值钱物什,质地温润的玉佩、沉甸甸的银锭、甚至头上束发的玉冠……一件件被毫不吝惜地x堆在张瞎子那破旧的木桌上,最后只剩下腰间那个与他一贯气质不甚相符的的蝴蝶香囊未曾解下。
张瞎子又用力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没看清楚。
看着眼前这堆足够他安稳度过下半生的财物,眼睛都直了,剩下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脸上瞬间堆起笑容,语气也变得无比顺畅:“哎哟!您早说嘛!改!这就改!小老儿我这就琢磨琢磨,保管给您改得圆满,改得喜庆!让那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和美一生!”
纪昀不再多言,随即转身,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从张瞎子处出来,纪昀径直回了纪府。
书房内,烛火摇曳。他静坐片刻,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只是眼底深处,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幽寒与沉重。
不多时,青书垂首走了进来,恭敬地立于书案前:“公子,您找我?”
纪昀没有抬眼,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声音平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是从何时开始,替瑾安做事的?”
青书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但他很快便稳住了心神,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辜:“公子……您这话是何意?青书听不懂。青书一直谨守本分,只效忠公子一人。”
纪昀终于抬起眼,目光冰冷,直直射向青书。
纪昀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他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气息,让书房内的温度都骤然降了几分。
“我不喜欢问第二遍,”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威压,“你知道的,我既开口,便不会是无的放矢。”
青书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试图将一切揽在自己身上:“公子明鉴,此事与瑾安公主无关。实在是大公子在世时,对公主殿下极尽关照,情深义重。如今大公子虽不在了,但青书相信,若大公子泉下有知,也定会希望有人能代他继续照料公主。”
纪昀气极反笑,声音更冷几分:“我从前竟不知,你是如此能言善辩、巧舌如簧之人。你究竟是因为兄长的缘故对她多加关照,还是你早已忘了自己的身份,连谁才是你的主子都分不清了?”
他向前倾身,目光如刃,“若有一日,瑾安让你去杀人,你是不是也会去做?”
青书垂首,沉默以对。
这无声的默认,瞬间点燃了纪昀压抑的怒火。前世孟玉桐中毒身亡、倒在血泊中的画面猛地撞入脑海,让他心脏骤缩,眼前阵阵发黑。
他猛地抓起手边的白瓷茶盏,狠狠砸向青书心口!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