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点点头,两人就这么守在纪昀床边,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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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西沉,万籁俱寂。回到照隅堂后,孟玉桐未点灯烛,径直走入房中掩上门扉,独坐于一片阒暗之中。
桂嬷嬷与白芷面面相觑,虽不知具体发生何事,但见孟玉桐神色凝霜,又于新婚夜匆匆离府,心下也猜到几分。二人不敢多言,只远远守着,屏息静候。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零落枯叶叩击窗棂,发出簌簌轻响,更添寂寥。
孟玉桐临窗而坐,初闻纪昀亦忆起前尘时那阵惊涛骇浪般的x震愕与被欺瞒的厌恶,此刻已渐渐平息。回到这方属于她的安心之地,心绪也沉淀下来。
纪昀是否忆起往昔,本与她无甚相干。重生以来,她所求所愿,桩桩件件皆与他无关,那么他想与不想,于她而言,原也不该有什么分别。
可方才在纪府,那瞬间涌上的怒意从何而来?连她自己也未能参透。
心绪微烦,她索性不再深想,执起灯烛点燃,取出前次未写完的宣纸,于纸笺后续写近日看诊所见杂症与心得。
墨迹渐干,心亦随之沉静。她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搁下笔,熄灯安寝。
翌日,天色阴沉,秋风瑟瑟,照隅堂如常开诊。
桃花街上左邻右舍见医馆照旧营业,皆有几分讶异。
有人特意来问:“孟大夫,怎的新婚头一日也不歇息?”
前来就诊的病患亦关切道:“是啊孟大夫,便是歇上几日也无妨的,我们还以为这几日医馆不开门呢。”
孟玉桐神色平静如常,浅淡一笑:“医者本分,不敢因私废公。诸位挂心了。”
她一如往日般望闻问切,闲暇时便潜心钻研药茶方剂,神情专注,举止从容,仿佛与成婚前并无二致。
若非暮色四合时,纪昀忽然出现在门外的话。
白芷悄悄瞥向柜台后正低头整理药材的孟玉桐,犹豫片刻,终是上前低声道:“姑娘,纪医官来了,正在门外候着。”
“嗯。”孟玉桐并未抬头,目光仍凝在手中药方上。
方才依此方调配的药茶涩味稍重,需添一味甘草调和。
她提笔蘸墨,专心修改方子,对门外那人只字未提。
白芷只得退回一旁帮忙,余光却不时瞥向门外。
纪昀独自静立,望着馆内那道熟悉的身影,往日清隽挺拔的身姿此刻难掩憔悴,面色苍白如纸,憔悴虚弱得很。
夜色渐深,秋寒侵肌。绵绵秋雨不知何时悄然飘落,如丝如雾,沾湿了他的衣袍发梢。
他依旧伫立雨中,宛若一尊凝固的石像,肩伤疼痛阵阵袭来,他却浑然未觉,目光始终胶着在那盏温暖灯火下的身影上。
夜愈深,雨势渐密。
吴明实在看不下去,上前劝道:“姑娘,纪医官已在雨中站了两个时辰,他身上还带着伤……”
白芷也轻声附和:“这般淋雨,伤势若再加重,只怕……”
孟玉桐笔尖微顿,方子恰在此时修改完毕。她沉默片刻,窗外适时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咳。
她蹙了蹙眉:“请他进来吧。”
吴明如释重负,忙出门将纪昀引入室内,随即与白芷悄然退下,掩好房门。
纪昀踏入屋内时步履微踉,伸手扶住门框方稳住身形。烛光融融,映照着她清冷的侧颜,却照不进那双疏离的眼眸。
“纪昀,你究竟想做什么?”她的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不耐。
“阿萤,”他嗓音沙哑,似蕴着无尽痛楚,“从前种种,皆是我之过。今日前来,非为乞恕。只求你,莫要如此决绝。”
他从未如此低声下气,也从未如此害怕。
“我们之间,不过利益交换,各取所需。”
她垂眸避开他的视线,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阴翳,“昔日你未忆起前尘,我尚可暂且搁置旧事,与你逢场作戏。可如今……”
她抬眸直视他,目光如淬寒冰:“前尘往事,你既想起,我也未曾忘却。你我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这桩婚事既建于欺瞒之上,和离之期,还望提前。”
听得她说‘和离’二字,纪昀眼中,蓦然一沉。
他急急打断,似怕她下一刻便说出更决绝的话,“我知你心意既定,从难转圜。往日亏欠,皆是我自作自受。”
他颤抖着手自怀中取出一只青花瓷瓶。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青花小瓶,从外头看着并无什么特别。
可仔细瞧着却莫名有两分眼熟。
似乎是……是那日她与纪昀在小院分析出秋海棠之毒后,他将多余的毒汁收集了起来,用的正是这只小瓶!
“这秋海棠之毒,你曾因我承受。”
他拔开瓶塞,动作快得令人不及反应,仰首将小瓶凑到嘴边,“今日我悉数奉还。”
第110章
“你疯了!”孟玉桐霍然起身,一把挥落他手中的瓷瓶。药瓶在地上滚了几圈,漆黑的药汁如墨迹般洇开。她动作已够快,可纪昀还是咽下了一口。
剧痛如燎原之火瞬间席卷全身,纪昀额上沁出细密冷汗,修长指节死死扣住她的手腕,青筋毕露:“我不求原谅……只求你别不理我……”
“解药在何处?”孟玉桐又惊又怒。
得知孟玉桐知晓他已想起一切后,他第一次看到那样决绝的她。
上一辈子,他给她的带来的只有失望和痛苦,他无法想象,最后孟玉桐喝下秋海棠时,是怎样的痛苦和心碎。
这些都是他欠她的,他本就该还给她。
是他此前总存着一些侥幸,他觉得还有机会挽回……可没有机会了。
今日来照隅堂之前,他已去见过了景福公主,告知她秋海棠一毒的细节,是由金盏红玉的花调制而成,而那盆花,据青书所说,如今依旧还在瑾安宫殿之中。
孟玉桐已然知晓往事,她不可能原谅他,而若他今日因秋海棠之毒而死,于他而言也算解脱。景福可由此联动前次瑾安设下秋海棠毒害景福一案,如此,瑾安定然再无翻身之机。
至于贤太妃那边,她这些年所做恶行不少,他虽收集了许多证据,但要正真让她落败,再无翻身之机,总还缺了那么点。
而瑾安自始至终针对的一直是他,因为自己害死了她心中唯一的光,她便不能忍受兄长死后,他作为那个罪魁祸首,还能如此心安理得追求幸福。
她偏偏要毁了他的幸福,就像他从前毁了她的一样。
若是他死了,瑾安再无争斗的心气,也不会再替贤太妃遮掩,此次的刺客一案,由那位活口死士查出与太妃的联系便不是难事。
如此,孟玉桐未来便只管经营好她的照隅堂,再没有可威胁到她的人。待到来年参加官册选拔,以她的实力,自然没有问题。
没有了他,她未来的日子,会过得很好,她身边还有亲人,朋友,她会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他恍若未闻,固执地凝望着她,唇角渗出一缕暗血:“……阿萤,别厌弃我……”
“纪昀!解药呢!”她急声喝问。
五脏六腑似被无形之手狠狠拧绞,痛得他险些喘不过气,他扯出一抹惨淡的笑,气若游丝:“原来你那时……这么痛啊……”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黄色纸封包着,看不清里头是什么东西。
他将那信纸拿着,塞入孟玉桐手中,“等我死后,你再打开……”
孟玉桐察觉他已有些神志昏沉,只是本能地攥紧她的衣袖。再这般下去,他当真会殒命于此。
真是个疯子!
他上次带回的解药并未直接给她,也不知纪府还有没有。孟玉桐心下慌乱起来,若此时去纪府,一来一回,他定然是等不到她取回解药的。
到底该怎么办。
孟玉桐心乱如麻,随手将他递过来的信纸拂开,她脑子里飞快思索着,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屋外传来一阵清亮的鸟啼,她忽然一顿。
不对,秋海棠的解药……他曾送过一份来给刘思钧的那只鸽子解毒。
只不过那鸽子服下一些后便好转了,剩下的解药她也没丢弃,而是随手收了起来,收在了她随身的那枚玉葫芦中。
她猛然忆起,半扶半抱着将他带往内室,安置在床榻之上。
他颓然侧卧,双目紧闭,长睫在剧痛中不住轻颤,薄唇抿成苍白的线,连呼吸都带着隐忍的战栗。
孟玉桐不敢耽搁,急步至柜前翻找,终于在抽屉深处找到那枚玉葫芦。
她指尖微颤,几乎握不住这救命的物事,好不容易拧开壶盖,扶起他些身子,将解药强灌入他口中。
纪昀已痛得说不出话,只固执地抬手指尖勾住她的衣角,任由她动作。
待终于喂他服下解药后,孟玉桐紧绷的心弦才得了几息缓和,她将手中的玉葫芦收起来,心中涌起后怕。
正要起身,纪昀似有所觉,勾着衣角的手忽而揽上她的腰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一同带倒在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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