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子好伶俐的嘴。”林璋笑,“既这么着,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郎君只管吃茶。”黄樱笑盈盈道,“举手之劳。”
她看了谢晦一眼。
“那些节礼小娘子不必放在心上。若论心意,并不如小娘子对老夫人的心意,倒教我们惭愧。”
谢晦才说着,见她两只手已经要放在那尖嘴大茶壶上。
方才瞧见那老汉拿着抹布垫着把手,从炉火上提下来的。
“当心。”谢晦忙去接。
黄樱却拿出一块儿青花手巾垫在上头,见他的手要接手柄,立马推开,“这壶滚烫,郎君仔细着手呢!”
谢晦手指蜷缩起来。
黄樱笑道,“郎君这手可还要考状元呐,可不敢烫着。”
谢晦笑,“小娘子太高看了些。”
“这可不是胡说的,奴每每听人说,谢郎君的学问在太学里头是数一数二的呢。”
林璋笑道,“小娘子不曾听过我么?”
黄樱忙笑,“自然听过的!林郎君的名气怎会不知?”
她两只手提着这尖嘴大茶壶,将里头冲好的茶倒入两只碗中。
谢晦瞧了林璋一眼。
林璋正觉这小娘子有趣,发觉他不太高兴,不由笑道,“可是这茶不合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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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困
第72章 清明扫新坟
黄樱才替他们倒完了茶, 便瞧见爹娘从官道上来了,身旁还跟着其他人,娘的大嗓门隔着老远, 她都能听见。
她探头瞧了眼,认出那是杜娘子, 娘跟人家聊得热火朝天的。
真哥儿给爹背着,将个爹的头发都薅乱了。
爹好脾气地笑着。
黄樱忙放下大茶壶,笑着招手,“爹!娘!”
杜娘子愣了。
小娘子穿黄细布褙子, 青布裙儿, 双蟠髻,斜插一支鹅黄蜀葵绢花, 笑盈盈的,人比花还讨喜。
她心里一动。
“杜娘子也出城呢?”黄樱笑着问好。
“哎!”杜娘子忙笑道, “我家大郎和二郎去纸马铺买些香烛, 我在这里等一等他们, 正巧碰见你娘。”
她问黄樱, “樱姐儿是几月生的?”
黄樱笑, “腊月生的呢。”
“那是属兔的?”
“是呢!”
黄娘子笑道, “她同我都是属兔。”
黄娘子打发黄樱给杜娘子也倒茶来, 她笑得合不拢嘴, “哎唷, 今儿在那青城斋宫外头便卖完了,我教他们明儿到铺子里买!”
黄樱给杜娘子也倒了一碗茶。
杜大郎服役的时候帮了兴哥儿不少, 她也很感激,“娘子请喝茶。”
“哎!”杜娘子忙拉着黄樱坐下,“我要是也有个这样伶俐的闺女, 还不知乐得怎麽样呢!偏只得两个不知冷暖的孽障。”
黄樱笑道,“娘子若这么说,可教我们没脸见人呢!您家二郎学问好,人品好,街巷里多少娘子羡慕还来不及的。若他是钝头钝脑,我们该是笨头鹅了。”
“樱姐儿这张嘴太会说了。”杜娘子对她又怜又爱的。
“我常说,她这张嘴,比他爹强百倍。”黄娘子忙到这会子,早已口干舌燥,仰头将一碗茶喝光,抹了把嘴。
“比我家那两个孽障也强百倍的。”杜娘子感慨。
“我说话的本事,还不是跟娘学的!”黄樱笑,给爹娘添了茶,见谢晦将一碗茶喝了,心里有些讶异。
她又笑着忙给他倒了一碗。
“多谢。”谢晦笑了笑。
杜娘子有些惊讶。
她方才便看见一旁的那两匹骏马,这两位郎君穿着打扮、浑身气度、长相仪态瞧着便是官宦大富之家,一旁市井百姓唯恐得罪,将他们的桌儿空出一圈来。
想不到樱姐儿竟认识。
黄娘子认出人来,忙上前问安,笑道,“谢郎君竟也出城,阿弥陀佛,再想不到能遇见贵人呢!”
林璋觉得黄娘子也很有意思,浑身市井气息,一举一动都像杂剧弟子说唱似的。
谢晦笑道,“娘子家的坟可远?”
“便在二里外山脚下呢。不远,走两步便到了。”黄娘子瞧着这二位丰神俊朗的脸,心里真真儿沾了喜气似的,笑得合不拢嘴了。
林璋看了谢晦一眼。
不对劲。
那茶他喝了一口便皱眉,实在喝不下。
含章却慢条斯理都喝了。
若说他不重口腹之欲,太学膳堂也吃得下,倒也说得通。但这茶粗糙苦涩,毫无茶香可言,泔水一般,他又不渴,依着性子,不该喝罢?
再者,谢晦平日出门,甚麽时候主动跟人说话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这边琢磨着,另一边,吴铎正发愁将二人跑丢了,沿途来找,在此处瞧见,大为吃惊。
忙翻身下马,提着马鞭大步流星走来,“怎还喝茶了?你家庄子不就在前头么?这粗茶有甚可喝?”
黄樱见爹娘喝完茶,歇了脚,赶着去城外,便将用过的一应碗盏装起来。
她见吴铎来,也听闻吴二郎落榜,此时确实消瘦了些。
“吴郎君。”她笑着道了万福,对谢晦二人道,“我们便要出城去了,这些茶碗郎君若不用了,奴便收起来可好?”
林璋那一碗仍旧满满的,他笑,“劳烦小娘子。”
“这算甚。”黄樱手脚麻利地将茶水倒在草丛中,拿布巾子擦干放入篮子里头。
谢晦喝完,将白瓷碗拿给她,“多谢。”
黄樱忙笑,接过来擦干。
“奴这便告辞了。”黄樱笑着挥手。
正巧杜大郎和杜榆都来了,黄樱一一笑着打招呼。
杜榆愣了一愣,忙作揖,“劳小娘子照顾我娘。”
黄樱笑,“郎君客气了。”
兴哥儿见了杜大郎,兴奋地跑上前,“杜大哥!”
两人捶肩握拳好不激动。
黄樱瞧去,见是个高大的郎君,二十岁模样,很是憨厚的模样儿,忙也笑着上前,“多亏郎君照顾我家兴哥儿,上回没见着郎君,改日我们家里做了饭,娘子和郎君可定要赏脸来。”
杜娘子也起身,笑,“早听闻樱姐儿手艺了得,既这么着,那我们便腆着脸去了。”
杜榆见了谢晦几人,都是认识的,也忙上前作揖,“含章兄,峻明兄,文远兄。”
“泽之兄。”
吴铎见了他,想起来同是天涯沦落人,不由拍拍他肩膀。
杜榆失笑。
黄樱一家人告了别,便挑着担子从小路赶去妍姐儿的新坟了。
林璋几人也上马离开。
黄樱走在田野边上,成片的土地尚且空着。
寥寥几个农人正吆喝着牛在耕地呢。
许多人家的地刚翻过,还露着新土。
有些地里已经堆起了肥。
更麻利些的,已种上了春小麦,零零散散的小芽儿露出土壤,点缀在黑色的土地上。
还有些地里去岁秋日已经种上了冬小麦,这会子正是返青拔节的时候,人们忙着锄草、灌水。
清明前后,种瓜点豆。一个年轻的娘子正背着个不到月余的孩子,弯腰在地里点豆子。
边上一个汉子正歇着,将篮子里的三个炊饼都吃完,不耐烦地催她快些。
娘子背上孩子哭起来,她手忙脚乱地又拍又哄,动作还不甚熟练。
黄樱瞧着,那娘子自个儿也才是个孩子呢,脸上的麻木和慌乱都很稚嫩。
宁姐儿扭头看那汉子,又瞧瞧妇人,不解,“为何那娘子不歇着?”
黄娘子看着都来气,“那娃娃瞧着不到俩月,这便到地里干活了。真想给他两巴掌。”
路过那汉子,他已躺在稻草上呼呼大睡起来。
黄娘子啐了一口,“要死了。”
那汉子抹了把脸,一把掀开盖脸的枯荷叶,骂骂咧咧,“去你娘的!”
黄父将娘几个拦在后头,高大的背影山一般。
那瘦弱男子见了,讪讪,哼哼唧唧地躺下,将荷叶一盖,继续睡去了。
黄娘子,“呸!”
那男子没听见似的,一动不动。
黄樱失笑,她回樱姐儿,“那娘子不是不想歇着,只因她嫁了个懒汉,不干活没有饭吃。农家人种地要看天时的,一刻也耽搁不得。便像咱们家烤炉饼一样,发好的面立刻就要入炉烤,过了时间,那面便不能用的。”
小丫头瞪大眼睛,“为何要嫁个懒汉呐!”
她忙道,“大姐儿嫁的不是懒汉罢?”
又忙忙道,“二姐儿可不能嫁给懒汉!”
又急急道,“二姐儿能不能不嫁人?不嫁人便能一直在家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