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一早托官媒人送来七夕节礼。
谢敏摇着团扇,坐在窗边晒太阳。
院里摆着崔家送来之物, 小丫鬟们叽叽喳喳讨论。
“小娘子!这个磨喝乐好精巧呵!说是崔家郎君亲自去潘楼挑的呢!”
说着“噔噔噔”跑来,拿到窗前给谢敏瞧。
谢敏淡淡看了一眼, “嗯。”
小丫鬟见她没甚麽兴致,讪讪退下,好生收起来了。
另一个小丫头笑道,“我听前头说呢, 崔家郎君也来咱们府上了, 别的不说,咱们未来姑爷长得真好, 跟三郎君站一块儿也不逊色呢!”
“不光长得好,学问也好呢!如今就已是八品大理评事, 再熬些资历, 又有崔相公和咱们家相公提拔, 不愁以后升不了, 多少人羡慕咱们家小娘子呢!”
谢敏笑着啐道, “长舌的小丫头, 只管浑说, 早晚教妈妈听见罚你。”
小丫头唬得忙闭了嘴。
小娘子的奶妈是这院里的管事妈妈, 平日里不许他们说长道短, 教她听见,少不得罚。
谢敏摇摇头, 手里摇着团扇,瞧湖边那两只起舞的鹤,谢昀拿着把弹弓从假山后窜出来, 追着只野雉,惊得园子里鸡飞狗跳,小於菟也跟着他疯跑。
大太阳底下,小孩儿脸晒得通红,也不嫌热。
她失笑,打发个小丫头,“去,将四郎请来。”
小丫头答应着去了,没过一会子,谢昀眉飞色舞跑来。
谢敏教人给他擦汗,他手舞足蹈,说方才在园子里如何威武,丫鬟都拉不住他。
好容易擦了汗,谢敏教他坐下喝茶。
谢昀摆手,嫌弃道,“我只喝黄家的冰雪乳茶,这个喝不下去。”
谢敏笑他,“没有那个你便不渴了?连水也不喝了?”
谢昀确实渴了,他端起茶不情不愿喝了,“一会子我便上太学南街。”
“大姐儿!”他猛地凑到谢敏面前。
偌大一张脸,还带着婴儿肥,眼睛紫葡萄似的水汪汪,谢敏离他远些,靠着机扩椅躺下去,“作甚?”
谢昀跑到她旁边蹲下,小声道,“我方才从爹院里出来,孙家表哥也来问安呢。”
谢敏摇扇子的手一顿,掐着谢昀婴儿肥的腮帮子拧了一圈儿,啐道,“作甚跑来与我说?”
她看了眼院里丫鬟,伸手,“拿来!”
谢昀乖乖奉上一张纸条,龇牙咧嘴揉了揉腮帮子。
谢敏瞧也没瞧那纸条,没好气道,“怪道人都说你是咱们家大善人,下回做善事敢打我的主意,仔细我告诉大娘子,你偷着去城外捉野鸭!”
谢昀唬了一跳,“不敢了,再不敢了!”
他忙溜了。
谢敏将那纸条撕碎,问小丫鬟,“三郎在作甚?”
“刚在园子里碰见金萝带着人剪花枝呢,说三郎君在读书。”
谢敏提着裙摆起身,走到那些箱子前头,指了几样儿,“这‘水上浮’、‘谷板’、‘种生’都挑好的,随我去给三哥儿。”
“哎!”小丫鬟忙拿来大红髹漆盘儿,挨个儿摆上去,又用红绸盖了,跟着元娘往园子里去。
路上一个丫鬟毛手毛脚,撞到谢敏,她蹙眉,“作甚毛毛躁躁的?”
小丫鬟唬得忙赔不是。
“下不为例,去忙罢。”谢敏摆摆手。
身后的小丫头见她心情不好,屏着呼吸忙跟上,不敢叽叽喳喳说话了。
她心里纳闷,元娘最是好脾性的,今儿怎么了。
松风苑在园子东边,前头是一片竹林,夏日里翠樾千重,凉风习习,是府里最好的景致。
谢敏低着头,不知在想甚,有些出神。
她缓缓摇着扇子,脚下走得很慢。
丫鬟也放慢脚步。
路过春风亭,忽闻一道人声,惊讶道,“元娘。”
小丫鬟唬了一跳,忙扭头瞧,认出对方,忙小碎步跑到元娘前头挡着些,“孙郎君怎在此处?”
她急得一头汗,今儿崔郎君可还在呢,万一瞧见可就糟了。
要死,偏只她一个人跟着来,早知叫两个婆子,谁知在自个儿家里也能有这样的事儿。
孙令显然也意识到不妥,忙退后,“是我莽撞了。”
说着,他立即转身,“令受家母所托,来府上问安。冲撞了小娘子,抱歉。”
谢敏视线在他身上一扫而过,眼里情绪流转,她没说甚,径直向三郎院里去了。
小丫鬟忙跟上,中途回头瞧了眼,亭子里已经没人了。
半晌,假山边走来一个人,穿八品绿色圆领袍,戴幞头,眉眼俊秀,此人正是从前院过来,来松风苑找谢晦的崔琼。
他看向亭子的方向,又看着谢敏主仆二人走远,眉眼平静。
“崔郎君!”一个婆子满头大汗赶来,笑道,“过了这片竹林便是三郎的院子了,如今正是景致好的时候呢。”
她心里不住夸赞这元娘未来的姑爷,方才一个丫鬟找她,她一听是急事,这头又得给姑爷领路,园子里也没个人,正急呢,姑爷说,“我知道路,天儿热,走不快,妈妈跟来便是。”
她这才晚了些。
不过姑爷确实走得慢,这会子还没到。
崔琼:“有劳。”
他到时,谢敏正围着谢晦打转。
谢敏察觉三郎这几日有些沉默。
以往虽也话少,情绪很少起伏,但这几日给人的感觉像是头顶笼着一层阴雨。
看着与平常无异,但她从小察言观色,最会读晦哥儿的心事,便发觉不对。
方才遇见孙令,她自个儿心里也有事儿,见了晦哥儿,“这才几日,怎瘦了?”
她忙问金萝,“平日里都吃甚?难道府上不给你们院里饭吃的?!”
她火气都起来了。
金萝忙道,“照理这话不该我们说,只是奴瞧着这几日郎君都没吃甚,元娘快劝劝罢!”
旁人不知道,他们这些底下服侍的,多少都察觉了。
三郎君心情不好。
这几日将府里藏书几乎都翻了个遍,每日通宵读书,连饭也吃不下去。
要知道,即便是郎君六岁那年,大娘子与相公撕破脸,不肯见他,老夫人将郎君带在身边那段时日,也没有吃不下饭过。
他们也不敢教相公、大娘子、老太太发现不对,急得起了满嘴燎泡。
谢晦眉眼淡淡的,“多嘴。”
金萝忙低下头。
谢晦手里捏着一册书,他将书放下,道,“今儿不是崔蕴玉来,你该去见一见他才是。”
谢敏视线在书上扫过,是一册《庄子》。
她笑道,“你何时也看老庄了,可不许学二郎!教爹看见又要说你。”
谢晦笑,“这几日参书,翻遍古籍,二哥所谓‘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如今才有几分明白。”①
“你不许参他的学问,他学的都是歪的。”谢敏将书捡起来,塞给小丫鬟,“快将这书丢了去。仔细你家郎君也顿悟了,明儿也学人出家!”
小丫鬟抱着书傻眼了。
谢晦倒了茶,推给她,“怎想起来我这儿?”
这些时日,人人见了谢敏,都要说声“恭喜”,三句话不离婚事,她心里烦。
只有三郎,虽然她不曾告知自己心事,三郎却仿佛洞察一般,从来不提。
她在这里很自在。
她将小丫鬟手里的盘子拿来,一样样儿给他瞧,“来给你送节礼呐!”
谢晦瞧见那些七夕节令物,脑海里浮现那日听见的事儿。
“黄小娘子与杜二郎定亲啦!”
“当真?”
“真真儿的!庚帖都换了,缴檐红大家都瞧见的!”
“喝,泽之兄,恭喜恭喜,日后黄家糕饼排队要给我们留啊!”
……
谢敏打量着三郎脸色,打发个婆子,指着竹林边那个碧绿的湖,“去,叫上几个小厮,扮成渔夫,划着船,到莲池里捞些鱼,再捞些藕,我们今儿斫鲙吃。”
金萝忙笑,“元娘这个主意好,松风苑里也好久没热闹,这就去吩咐!”
谢晦看了眼天色,“一会儿大娘子找你,这鲙你怕是吃不上了。”
“我不管!你给我留着!”谢敏喝了口茶,“大哥儿不是送了你白茶,你怎不煮?”
“你甚麽时候讲究这些?”
谢敏翻了个白眼,“这府上要论了解你,谁都不如我,说罢,那白茶要留给谁呐?依着你的性子,怕是小龙团茶给你,也不放在眼里的,还吝啬这个?定是给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