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儿下巴一点,“诺,不是那个么?”
黄樱忙回过头,哪里有杜榆,她抹了把汗,失笑,“小郎诓我。”
“你转身去,我才不会诓人。”
黄樱叹气,拍拍衣摆,站起身,“劳小郎一事儿,若那郎君来此处找我,你便说我已家去了,教他也快些回去罢。”
她本还想回去路上再玩一会子呢!
这下可是没了兴致。
这样热闹的时候,合该结伴同行,早知便去找爹娘他们,一起热热闹闹的多好。
想到自个儿一个人要走恁远的路,满室热闹喧哗都与她无关了。
她开始想宁丫头,想允哥儿,想兴哥儿,想爹娘了。
“咦?”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愣了一下,回头,不由睁大眼睛。
失落的心情因见到了熟人,一下子雀跃起来,“谢郎君,你还在呐?”
谢晦听见她方才的话,“天色不早,正欲回太学。”
黄樱喜道,“既然顺路,不如同行可好?”
谢晦抿唇,“嗯。”
象棚里这会子更热闹了,黄樱却没有了继续凑热闹的心情,只想回家去。
他们一起往外走。
她瞧见谢晦手里篮儿,里头杂七杂八,简直甚麽都有。
她心底暗暗嘀咕,这郎君瞧着高冷,心里还怪幼稚呵。尽买些小娘子、小孩儿玩的物件。
她不由笑了笑。
谢晦:“小娘子笑我?”
黄樱忙摆手,“我是瞧着郎君篮儿里头这水上浮可爱。”
谢晦视线落在她身上,“小娘子喜欢?”
黄樱笑道,“我看甚麽都稀罕。我娘说我没见过世面。”
谢晦失笑。
“给你挑。”谢晦将篮子递到她面前。
黄樱一愣。
“买了很多,人人都有。”
黄樱又瞥了一眼里头一只圆润的凫雁。
“不必客气。”谢晦道。
黄樱又注意到他的手,不由伸出自个儿的手瞧了瞧,她的手是属于偏小的那一类,看见别人宽大的手掌都忍不住看两眼。
而且,这双手真好看,腕子那里骨骼分明,手指很长,是表妹会尖叫的那种手吧。
篮子里的水上浮是市井里常见的,不是甚麽稀罕东西,价不贵,估摸着是谢晦给府上小丫头带的。
她抬头笑道,“那我便不客气了?”
谢晦笑了笑,又往她眼前递过去。
黄樱一把抓住了那只凫雁,摸了摸,可真光滑细腻。
这“水上浮”也是七夕节令之物,是用黄蜡铸成的,之所以叫“水上浮”,盖因这些小东西大都是水里游的,像凫雁、鸳鸯啦,鱼、龟啦,都是。
她白得了东西,心里很高兴,买了碗水晶皂儿请谢郎君吃。
其实是她想吃。走到这会子,肚里已经饿了,天儿又热,一碗软糯冰凉的水晶皂儿下去,甚麽疲惫也没了。
一路上又碰见卖“谷板”的,这个类似于浓缩版田园风貌。
在小板上铺了土,种了粟,长出来苗儿,还搭建了小茅屋,栽植花木,还有田舍小人物生活劳作,很是静谧。
谢晦的篮儿里头都装满了。
他又送黄樱一个。
这个多是手巧的农人自个儿做,旨在意趣,七夕应节,价格比磨喝乐便宜得多。
黄樱回他以“甲胄将军”。
她跑到卖油面糖蜜造的笑靥儿摊上,挑了各色模样儿的,满满一包,足有一斤,才得了两个披着介胄、像门神一样的“果实将军”。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①黄樱将果实将军送他。
谢晦失笑。
他们一路走一路逛,谢晦一个篮儿装不下,又买了一篮儿。
黄樱是个闲不下来的,看什么都新鲜,嘴里话更不少。
谢晦话虽少,却总是垂了眸,听她说话。
她心里好感颇多。不由感叹,真难得呀!生在那样的人家,却有一颗容纳百川的心。还会照顾那些深夜还在叫卖的老人。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她自己都很难做到罢。
“到了。”谢晦道。
黄樱正在说今儿看见的小唱弟子那声音真好听,闻言,“到了?”
她诧异,竟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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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
第111章 大梦谁先觉
谢府。
松风苑里点着灯, 上值的婆子靠着门打起了盹儿,嘴里吧唧着今儿府上做的鳜鱼,哎唷, 可真鲜美!怪道那许多读书人喜欢!
也就是谢府上,连他们这些三等的婆子也能吃上, 换了普通百姓家,一辈子都没吃过呐。
她美滋滋地拿个剔牙签子掏牙缝儿,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忙提着灯往竹林那里瞧, 一片黑影摇晃, 哪有什么人影。
她心里嘀咕,照她说, 好端端种这样一大片儿竹林,晚上阴森森的。
刚嘀咕完, 地上一道长长的影子, 张牙舞爪铺到眼前来, 她唬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忙提起灯死命一照。
“三, 三郎君?”
谢晦颔首, 提着篮儿推开门进去了。
老婆子拍着胸口直喘气。
不过, 三郎君怎提了一篮儿市井之物?她一眼扫过, 认出是七夕那些普通人家买来玩儿的。价多贱, 入不了府上小娘子的眼。
三郎君平日里除了读书和小於菟,没见喜欢这些呐?
她缩着脖子, 靠墙想七想八,难道有心上人?
她忙摇头,她们家这三郎君, 长得神仙似的,却是最冷的一个人,从没见笑过。
金萝正在屋里绣帕子,烛火摇摇晃晃,两个小丫头已经趴在桌上睡得东倒西歪了。
她听见脚步声,立即推了两把小丫头,赶紧起身迎上去。
见三郎君提着许多东西,忙上前要拿,“郎君怎地不叫个下人拿着?”
谢晦没给她,走进屋里,吩咐道,“拿个瓶儿来。”
金萝一怔,忙“哎”一声儿,回头从多宝阁上拿了一个,“郎君,这个可用么?”
谢晦扫了一眼,低头仔细查看荷叶儿和双头莲,“用底下的白玉瓶。”
金萝张了张口,“是。”
她嘀咕,那白玉瓶是唐朝的呢,说是一个甚麽宰相家里用过的,可金贵的。
她打发慌慌张张的小丫头盛了水来。
回头看见三郎君走到架子前,将养了好久的那两片儿荷叶连瓶子端来,都在桌上放着。
那两片儿荷叶养了十来日,哪怕专门请了擅花草的匠人来瞧,也只能多养两三日。
今儿早上叶子已经有些干了。
她满肚子疑问,也不是金子做的,满大街都有的荷叶儿,还冒着被相公骂的风险搜罗工匠,她每日都瞧,没看出甚麽特别。
谢晦伸手抚了抚叶片干枯的地方,从瓶子里拿出,见根茎底下已经腐烂,抿唇,“拿剪子来。”
金萝忙递上。
他将被水泡得发烂的根茎剪掉,让她拿另一个白玉瓶来,将两片儿荷叶都插进去,放到架子上头。
金萝刚要帮忙收拾那篮子,听见他说,“将这瓶子拿下去罢,这里不必你们了。”
“是。”她双手捧起那个天青色的瓶子,看了一眼郎君,他正垂眸,将新荷叶儿和双头莲插入白玉瓶中。
三郎君的睫毛很长,根根分明,极冷淡,生人勿进。
金萝转身,心里猜,元娘早便回来了,郎君这个时辰才回,还有那双头莲和荷叶儿,都不太对劲。
三郎君这些日子也不太对劲。
旁人或许不知,他们这些跟前伺候的,却是能知道郎君高不高兴的。
她想起前几日下了雨,三郎君回来时浑身都湿透了,将自个儿关在书房里一整日,至晚才出来。
她不知道是怎麽了,向前院里旁敲侧击也没甚麽事儿。
但打那一日,郎君在家里一句话也不说,只在书房看书。
今儿是头一回说这样多话。
两个小丫头后怕地拍胸脯,“金萝姐姐,郎君这是好了罢?”
“浑说甚!又想挨罚了?”
“不敢了,姐姐饶了我们罢!”
……
黄樱迈过门槛,似乎听见娘骂人呢。
她吃了一惊,跑进去,果然在骂人。
骂的还是宁丫头。
“娘,我回来啦!”她掀开帘子,见宁丫头鼓着腮帮子,娘正一边洗衣裳一边说叨。
“这是怎地?宋门外可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