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妈妈道,“听闻娘子要回杭州去,我放心不下七郎,我这把年纪了,当初又是被家里人卖来的,回去也没甚意思。我想去岭南看看七郎。”
“李妈妈,你糊涂了?”阮琴儿以为她在说笑。
她是王琰亲娘,也不曾想着要去岭南。
她过惯了好日子,也不想去吃苦。
李妈妈瞧见她闪躲的眼神,心中已是明了,无法说动她了。
……
这日太学旬休,太学生像关了十日的羊群,争先恐后往黄家店里涌。
吴铎下了学一路跑到斋舍,“哐”一声推开门,将书丢在桌上,神情几乎癫狂,“含章!快走!”
见谢晦还在那里慢悠悠写字,不由念叨,“好容易旬休,我受不了膳堂了,咱们快些上黄家去,晚了可没位子了!”
提起膳堂两字他嘴里都泛苦。这十日不知怎么过来的,膳堂那豕肉竟越发腥臊了。
谢晦垂着眸子,腕子悬在纸上,一笔一划,“你去罢,我便不去了。”
吴铎对他竖起大拇指,“行,你真行!”
谢含章此等人,竟可以杜绝七情六欲,他望其项背,心里发苦。
“当真不去?”
“嗯。”
他愤而自己推门出去,心中颇有一阵不是滋味儿。他自认学问差含章千里之远,也不是没有发愤向学,只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连勤苦也比不得其万分之一。
他心里惭愧得很。
但若是要他像含章一般,当个读书的木头人,心中只有读书,吃饭睡觉竟也可以省略,生活没有一丝旁的滋味儿。
他是万万不行的。
唉。他长叹一声,他真是个庸人。
“文远兄叹气作甚?”
这吊儿郎当的声音,吴铎不必回头,便知道是韩二郎。
果然韩悠摇着一把洒金扇晃晃悠悠地上前,只身边不见了形影不离的王珙。
想到王家之事,此时王珙怕是已在流放途中。
毕竟同窗几年,王珙此人又软性子,一味地爱和稀泥,本来大好前途,如今一朝断送,后代子孙皆为戴罪之身,再也不能考取功名,他不禁又叹息一声。
联想到已经远赴东南的林璋、数日只埋头苦读的含章,他心里发苦。
还未立秋,今年怎已经有了萧索之意。
“怎地,谢三不理你?”韩二嘲笑。
吴铎翻了个白眼,“你与王珙形影不离,我怎地听说韩相公此次可是拿出了王宰相贪污的重要证据。”
韩悠敲扇柄的手一顿,眼睛眯了眯,嗤笑,“那又如何?我区区庶子,能左右枢密使大人不成?”
他挑衅道,“倒是你,既没有林峻明与谢含章的家世,也比不得他二人学问出众,三年后若是再落第,可就只有你一人喽。”
“你!”
韩悠摇着洒金扇潇洒地走了。
吴铎气得脸色涨红,半晌骂不出来,待人走远,才气道,“你又好到哪里去!”
他气呼呼跑到黄家门前,分茶店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外头太阳热辣辣的,一群人坐在青布大伞下喝乳茶。
他跺了跺脚,赶紧涌进糕饼铺子,眼疾手快抢了个座儿。
黄樱正提着瓶瓯倒饮子,他忙招手,“小娘子!我也来一碗,不,来三碗!”
黄樱见他一个人,左右看了看,没瞧见形影不离的谢三郎。
她忙走过去替他倒了茶,心里却好笑起来。
她怎么将吴郎君看成谢三郎的挂件了。
太学。
吴铎“哐”一声推开门出去了,谢晦写字的手一顿,一个字便毁了。
他眉目平静,揭过纸,重新开始写。
窗户外头有一棵槐树,蝉鸣凄切。
许久,日影移动,太阳从窗前消失,屋里一下子暗了许多。
他放下笔,瞥了眼纸上大字,满纸心不在焉。
他眉眼恹恹的。
“笃笃笃——”
窗户上有人传话,“谢学谕,门上谢府的车来接。”
“嗯。”
他携了两本书,上了车,马蹄“哒哒哒”从青石板上走过,风吹起纱帘,他翻开书,没有向外头看。
可声音却飘进他的耳朵,猝不及防。
他视线平静,看向窗外,黄樱正站在台矶上笑着跟杜榆说话。
她拿出青色帕子,递给他擦汗。
太阳晒到西边,刺得人眼睛睁不开。
他移开了视线,捏着书的手指攥紧。
谢府。
六儿和四儿瞧着小於菟躺在葡萄架子下打盹儿,这才松了口气,忙到台矶阴凉下躲太阳。
日头烈得很,小於菟在园子里闹着扑蝶。
自打上次连累三郎君挨打,她们再不敢疏忽,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
小於菟累了,歇了,她们才敢歇着。
往日里小於菟也没这样闹腾。但凡郎君旬休,小於菟都会贴着郎君,虽不教人抱,却要在郎君眼皮子底下,不时还要扭头瞧郎君在不在。
但是这些日子郎君便是在家里,也一直在读书写文章,比以前更忙了十倍。
小於菟在桌子底下转圈,郎君也瞧不见似的,眼睛只盯着书册纸笔。
时间长了,小於菟也有些生气似的,不是胡乱尿在地毯上,就是跳到桌上,将杯盏推下来。
前些日子,还将郎君仔细打理的荷花摔在地上,摔坏了。
这不,今儿郎君回来便没瞧见小於菟似的,都在窗前写了一下午字儿了。
她们看着日头,心想这炎热的夏日快些过去罢,连郎君都苦夏,不爱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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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亲亲]
第116章 绯色少年郎
这日天下大雨, 夜里黑得不见五指。
他们晚上打了烊,将门板一页一页上好,收拾东西家去。
市井灯火隔着雨幕朦朦胧胧的, 黄樱披蓑衣和斗笠,两只脚上穿钉鞋, 走在石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小孩子怕淋雨着凉,留在店里爹照看。
他们三个深一脚浅一脚,才到麦稍巷, 却见宅门处停着轿子, 不由奇怪。
大半夜的,有甚麽急事呢?也不知道找谁。
“哎唷你们可回来了!”
三婶和二婶一家竟都在, 站在台矶上说话。
“萍姐儿有消息了!”三婶大嗓门道。
她旁边一个坐着说话的老伯站起来,笑呵呵地看向黄樱一家, “俺主家牛大官人打发俺送消息。”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
“哐当!”苏玉娘手里箩筐滚在地上, 她也不管了, 忙“啪”“啪”“啪”踩着泥水跑到台矶上, 泥点子溅得到处都是。
黄樱跟兴哥儿忙跟上。
苏玉娘拉着老伯便问, “可见到我家大姐儿?她如何了?瘦了还是胖了?孩子生了没有?”
老伯教她问得插不上话, 忙道, “生了!生了!十日前生的!”
“可顺利?人没事罢?”
“好着呢!生的是个儿子, 那孙家摆了三日流水席!”
黄娘子松了口气, 忙擦了把汗,才觉失礼, 讪笑着将人往屋子里请,“老丈喝一碗茶,这雨忒大了些。”
那老伯连连摆手, 将黄萍托人带的东西交给他们,说甚麽也要走,黄娘子拉也拉不住,在门口一阵吵嚷,只得看着轿子走远了。
黄娘子喜气洋洋,提着裙摆在雨水里踮着脚跑进来,笑得合不拢嘴。
黄樱正在擦头发。她也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老不见消息来,他们心里都很不安。这下可算放下心来。
她拿青布巾包着头发沾了沾水,再换了干的来擦。见黄娘子坐不住,屁股底下有火似的,满屋子转悠,嘴里念念有词,她笑道,“娘你快擦干头发,这会子便要睡觉呢!再着凉了!”
黄娘子一拍手,忙道,“还有一封信!”
她的身上淋雨了,还在滴水,也不敢碰那信,指挥黄樱,“快看看,萍姐儿写了甚?”
黄樱笑,“我早看了,这是孙大郎代笔,大姐儿给家里人每人做了衣裳,都托牛大官人送来了。”
黄娘子骂道,“都是要生的人了,也没个轻重,还惦记我们。”
眼眶却有些红。
她坐不住,念念叨叨,“当初不同意她嫁那样远,她非要去,如今咱们看她一眼也难。生孩子打鬼门关前过,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她将那包裹打开,瞧见一件件的衣裳,一针一线,喃喃,“比以前绣得更好了。”
又骂道,“谁缺那几件衣裳穿了,她也不给自个儿多做些!”
黄樱将她摁坐下,替她擦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