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到这里便结束了。
海棠桌上两只手臂粗的龙凤喜烛正燃烧着,烛火晃在菱格窗上,窗纸上贴着红囍字儿。
屋子里家具都是黑漆的,雕了各色缠枝花纹,很雅致。
如今覆着红绸、囍,几百只红蜡烛,恍如白昼。
外头传来小孩子嘻嘻笑闹的声音。
她放下扇子,揉了揉手腕,肚子有些饿了。这婚礼黄昏时候举行,这个时辰,怕都快要三更。
她取下凤冠,脖子顿时松了口气。天爷,这玩意儿忒重!正窸窸窣窣脱外头霞帔,“吱呀”一声儿,门开了,有人进来。
她一僵。
谢晦出门的时候交待金萝看着灶上,准备一桌膳食送来。
这会子她低着头,看见新娘子连凤冠霞帔也摘了,吃了一惊,“郎君教人做了一桌菜,问娘子可要用些?前头怕是还要一会子,担心娘子饿了。”
黄樱将霞帔扔到一边,婚服太繁琐,她一个人搞不定,光腰带上那些玉饰,一环扣一环的,她怕弄坏了。
不由招手,“金萝姑娘,替我脱一脱这衣裳。”
金萝忙走过去,“娘子唤奴金萝便可。”
黄樱笑,“好,金萝,快替我脱了它。”
这是三郎君朝思暮想方才娶过门的娘子,金萝二话不说,那些规矩也咽了下去,上手替她解。
一边解一边解释,“这个是一套儿,非得解开前头一个才行。”
黄樱恍然,“原来如此。”
她们两个脱衣服脱了半天,黄樱顿觉浑身轻松,她走到桌前,肚子里已经很饿了。
金萝忙替她盛了一碗汤。
黄樱是没用过下人的。他们家里也雇了丫鬟婆子,多负责打扫梳洗。吃饭还跟以往一样,一家人围着吃。
但她初来乍到,当自个儿是客。谢府里有规矩,她入乡随俗。
谢府上的吃食自然精细讲究。
那汤应是炖了很久,是鸡汤,还加了菌子提香,很鲜。里头是鱼肉做的荷花莲叶样儿的鱼兜子,飘在白玉碗里,像真的一样。
看着很漂亮。
这大抵就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她吃了一碗汤,肚子里暖乎乎的,又用了些清淡的菜。想着谢晦同她一样,也忙了一晚上,道,“你们郎君回来也有饭吃么?”
金萝道,“灶房里都有人候着,若是主子要用,那边便就做了来的。”
黄樱点点头,她有些困了,谢晦说松风苑没甚麽规矩,她想做什么便做。
她便道,“我想沐浴。”
金萝一怔,今晚娘子所作所为都太不合规矩了。郎君未来,已经脱了凤冠霞帔,如今更是直接沐浴了。
但郎君吩咐过,娘子说甚便是甚,她便犹豫道,“热水已备好,这就替娘子准备。”
黄樱作为南方人,不能接受让别人看着自个儿洗澡。
她自己洗去一身疲惫,换了轻便家常衣裳,出来躺在一个机阔椅上,金萝教两个小丫鬟替她擦头发。
擦着擦着,她们发现娘子睡着了。
不由看向金萝。
金萝也发愁,教她们轻些,替黄樱盖了毯子,在一旁静静候着。
喜烛烧下去一截儿,外头热闹声渐渐散了,她听见熟悉的脚步不紧不慢走来,到了廊下,略微快了一些。
“吱呀——”门开了。
谢晦视线看向床帐里头,是空的。
金萝看到一身喜服的郎君,呼吸一滞,赶紧上前行礼。
谢晦才看见黄樱躺在机阔椅上,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睡着了。
烛光晃在她的脸上,睫毛乖巧地垂着。
他吩咐备水,先去隔壁洗漱更衣。
再进来时,身上酒味儿散了些。
他走到黄樱跟前,好一会儿没动。
他在一旁坐下,静静盯着她的脸瞧。空落落的心里似盈满了泡沫,骨头都在发胀,空气扭曲了一般,有一瞬间,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
外头冷风呼呼,黄樱缩了缩脖子,将毯子抱紧了。
他看了一眼床帐子里,洒满花生桂圆,想起喜婆喂她吃花生,问她生不生,她看了他一眼,笑道,“生。”
他将花生桂圆收起来,放进一个匣子里,再回到黄樱跟前。
灯烛摇晃,他眼前有些晕沉。心像飘在云端,脚踩不到地,总似一场梦。
近乡情更怯,他今儿喝了许多酒,情绪压在心里,胸腔里发胀。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弯下身去,穿过她的膝盖,将她抱起来。
怀里的人热乎乎的,软得出乎意料,沐浴后的清香犹带水汽。他的心跳声犹在耳畔,脸上烫得厉害。
他将人放到床帐里头,抽出手,指尖不由蜷了蜷,仿佛还残留着滚烫的温度,一直烧到心口。
黄樱闻到很香的气息,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察觉自个儿在谢晦怀里,不由一僵,赶紧闭上。
他才沐浴过,头发还未干,犹带着外头来的冰雪气息,那股长年累月的檀香味道令人静心凝神,她顺势在床里头滚了一圈,才睁开眼睛。
“郎君要吃点东西么?”黄樱笑问。
谢晦静静瞧着她眉眼笑容,“用过了。”
两人一人躺在床上,一人坐在床边,互相看着对方。
黄樱感觉气氛怪怪的。
她坐起来,揉了揉额头,笑道,“瞧我,睡着了。”
谢晦笑,“没事。”
黄樱呆了一呆。
烛火照在他脸上,笑起来的时候,她感觉心口一颤。
她脸有些红,忙在屋子里环视一圈,除了那个机阔椅,没看到其他榻。
她挪过来,跟谢晦并排坐在床边,两只脚晃了晃,犹豫道,“我们要怎么睡觉?”
谢晦比她高出一头,垂眸,轻声回答,“你睡这里,我去书房。”
黄樱道,“这不好罢?万一教人知道——”
“不会。”谢晦道,“他们不敢乱说。”
黄樱有些过意不去,“我睡书房——”
“不行。”谢晦揉了揉额头,宽大的指节有些泛红,“书房是我常睡的。”
黄樱盯着他的手,才发现他皮肤太白,喝了酒,耳朵、脖子,连手指都泛红。
垂着眸看她的时候,眉眼浸着水光,映在烛火里,她呼吸一滞。
竟给她一种极深情的错觉。
这就是传说中看狗也深情的眼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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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撒花]发这么早,是因为我写完早!即将到来的周末快乐!恭喜二位新人!
第152章 三郎樱姐儿
就算谢晦要睡书房, 也得等其他院里的人都散了。总归这事儿惊世骇俗,见不得光。
谢晦应当也是这样想的,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
他平日里官袍是绿色, 常服也多青白深色。
黄樱今儿出门时见过他穿喜袍、戴花幞头,那画面至今挥之不去。
许是因着成婚, 这会子他身上常服也是红色的,那红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眉眼水墨浸染一般。
灯火昏黄,他身上总有一股沉静平和的气质, 整个人骨架宽大, 一只手感觉能将她的脸都盖住。
她看着那只手。很厚的一本书,她方才两只手捧着都嫌大、嫌重, 他一只手随意拿着,指骨宽大, 指甲修剪得齐整。
不知怎么, 她有些不敢多看了, 忙移开了视线。
二人坐在床头一时没有动, 满室灯火映得两个人脸颊都有些红。
直到外头声音散了, 当值的婆子呵斥凑热闹的小丫鬟, “多会子了还玩儿, 快回去, 要下钥了!”
外头一阵小丫鬟求情的声音, 渐渐地,大门上铜锁“咣当”关上。
一下子安静了。
风大了起来, 吹得树枝“沙沙”作响。
烛火“噼啪”炸了一下。
黄樱看了眼低着头翻书的谢晦,又看了看昏暗下来的烛光,窸窸窣窣弯下腰, 将两只脚伸进床下软底鞋,站起来,弯腰从谢晦身侧拿起剪子,踮脚凑到蜡烛边上,将浸在烛油里的灯芯挑了挑。
火焰更旺了。
谢晦视线落在她脸上。
黄樱往他手里的书上瞧了一眼,笑道,“方才我瞧着烛火有些暗了,看书费眼睛。”
谢晦喝了酒,思绪本就昏昏沉沉,她站在他跟前,亲近地凑过来,毫不设防,那股温暖的桂花香气就在他鼻端。
“多谢。”
他克制着移开视线,外头夜幕漆黑,时辰不早,铜壶漏刻已指到四更。
他们已坐了半个时辰。
黄樱不习惯空气安静,察觉谢晦半晌没说话,不由去瞧,却又撞进他眸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