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丫头应当是双胞胎,长得很像,三岁左右,还是小萝卜头儿,乖乖巧巧跟着。
李娘子怕带着小孩子,教人赶出去,仰头瞧着墙上吃食,见黄樱过来,忙道,“我一个人吃不完,我们娘仨吃一份就好。”
黄樱点头,笑道,“好,我替你拿三个碗,你可以分给小孩。”
妇人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后头灶房里传来大火翻炒的声音,香味儿飘了过来,旁边桌上三个男子,已经上了粉,稀里哗啦吃起来。
那海碗比脸还大,浇头满满的,一半还是肉!
汉子吃了一口,喝,他脸色涨红,“好好吃!这甚麽粉,不愧是东京人欢喜吃的,也忒好吃了些!”
这一碗卖二十文钱,碗恁大,足够一个汉子吃饱,他还是头一回吃呢,多少大名府的人都没吃过,他不禁有些得意,高兴起来。
他下定决心,以后领了工钱,就来这里打牙祭。
黄樱见状,笑道,“好吃常来!”
她又看桌上的李娘子,她看看旁人吃的,又跟两个小娃娃仰头,一起瞧墙上,最后看着画里头份量最多的那个,“我要一碗那个。”
黄樱一瞧,笑道,“这是笋丁肉沫汤粉,我这便教灶房做。”
米粉的汤是用鸡、鱼、羊加上骨头、香料一起炖的,滋味鲜美,汤米粉有筷子宽,煮熟了捞进汤里头,浇上一勺刚出锅的笋丁肉沫,再添几根绿莹莹的荠菜,快手又简单。
她端出去,还带着两个小碗。
那娘仨齐齐回头,眼睛直勾勾盯着黄樱,跟某种小动物似的。
黄樱替她放下,每桌还送一碟腌萝卜,这是黄家分茶的招牌,脆脆的,辣辣的,多少人专为这一碟萝卜来。
两个小丫头趴在桌上,吸了吸小鼻子,“娘,好香。”
李娘子忙用小碗分了些,给小丫头吃。
小孩捧着碗,消瘦的脸上满是迫不及待,舔了舔,烫得吸了口气,“好香,好烫!”
她们狼吞虎咽吃起来,小脸红彤彤的。
李娘子咽了口口水,肚子叫了一声,她咬牙,拿起筷子,将那厚厚的浇头拌了拌,发现果真是笋和猪肉丁,还有其他认不出来的各色配菜,颜色也好看,有红的有绿的。
她捞了一筷子,吃到嘴里,当即愣住了。
她不知道多久没吃过这样一碗饭,不由心酸,眼眶红了,忙低着头咀嚼。
那浇头油浸浸的,笋脆脆的,猪肉一丝儿不腥,煸得焦香,米粉软软的,又有韧劲儿,带着米的清甜。
还有那汤!
她喝了一口,说不出来的香。
她忙给两个小娃娃一人盛了一碗,小孩吃得嘴上一圈油。
她吃了几口,便给小孩子盛,小孩见碗里不多,乖乖放下筷子,挺着肚皮,稚声稚气道,“娘,好饱哦。”
李娘子红了眼睛,又将汤分些给她们,自个儿才将碗底吃干净了。
带着小孩走出去,她回头瞧了一眼这里,那一碗粉还有小娘子给的糕饼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她心底暗暗下决心,下回店里若是招人,她定要想法子通过小娘子考核。
却说那孙员外,听说糕饼卖完了,这才提留着鸟笼子,背着一只手出门来,打眼往那黄家店铺里一瞧,糕饼铺子里坐满了人,还有好些趴在柜台上吵吵嚷嚷。
他假装不经意路过,听见嚷嚷的都是没买到的。
“我家郎君说了,不论多少钱,那糕饼今儿非买到不可!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柜台后面,小娘子不停地解释,“非店里不肯做,而是做糕饼的醍醐用完了,才在做,劳您明儿再来,早些来,定能买到的,实在不成,奴给您留着,您看可好?”
他眯了眯眼睛,认出那小厮正是留守大人府上的。不由幸灾乐祸起来。
梁曦也不慌,小娘子教过他们的,不论怎么样,也不能急。所以她端着笑脸,和声和气地解释。
她这样反而让人发不出火来。
店里头一日开业,考虑到大名府人口,本来已估算过了,按着东京城铺子销量的一半来做。
谁承想买完以后回头来买的恁多,不光自个儿来,一拖便是十来人。
人人买一堆,架子上的糕饼肉眼可见不够了。
后头又将备好的面团都做完,也还是不够。
店里人手才磨合不久,实在做不出来了。
见状,黄樱笑道,“糕饼今儿是买不到了,大家也可以瞧瞧隔壁分茶店里,各位有所不知,东京城里那位林翰林,每日都要吃我家分茶店的炸酱面呢!”
有学子惊讶道,“可是知贡举的林翰林?”
黄樱忙道,“正是,正是,林翰林不光欢喜炸酱面,连其他的菜也都极爱的,每日都打发人买回去。”
她还笑道,“不光是林翰林,还有各个衙门的长官,没少吃呢。”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往隔壁挤。
梁曦抹了把汗,笑道,“还是娘子有法子。”
方才那权宦家里的小厮耀武扬威,话里话外非要吃到不可,她说得嘴皮子都干了。真怕闹起来。
黄樱笑道,“曦姐儿方才也做得很好。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梁曦不由有些高兴。
黄樱忙去隔壁分茶店帮忙了。
她穿着店里服务人员统一的服装,——葱绿袄,青布褙子、白虔布裙儿。
才系上青色手巾,瞧见一个提鸟的员外挺着肚子进来。
孙员外见糕饼铺果真生意红火,不由想要一探究竟。
黄樱笑着迎上去,店里头只剩一张空桌了,孙员外有些不满,但瞧了一圈儿,只有这一处位子。
他只得坐下,将鸟儿也放到桌上。
黄樱笑着向他介绍两边墙上和柜台前头挂着的菜牌子,“店里今儿的特色是各色粉,炒的、汤的、拌的都有,看您的喜好!”
“还有道黄焖鸡和团圆锅子,都是热气腾腾的。还有拔丝芋头,甜口的,除此之外,还有数十道东京城里广受欢迎的菜色,您瞧一瞧呢!”
别说,孙员外发现这些他竟一样儿也没吃过。
怎可能!
他有些坐不住了,怀疑起府上新招的那个开封来的厨娘。
不会又被厨娘骗了罢?
要不然,怎地这些开封府菜,她一道也没提过?
甚麽粉,他瞥了一眼其他桌上,当真没见过。
黄樱见他瞧,笑道,“这粉是本店自个儿做的,用的粳米和水,只此一家,旁的地方都吃不到。”
“不过员外倒可以试试黄焖鸡,用了好些秘制酱料呢!”
孙员外本来是瞧热闹的,这小娘子嘴皮子也忒利索,说话又好听,笑起来又和气,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稀里糊涂,“那酸菜肉丝汤粉、黄焖鸡、拔丝芋头,都来一份。”
点完,想起来上一回招厨娘,也是这般稀里糊涂点了头。他一个激灵,才想起是来看笑话的。
他伸了伸胖乎乎的手,“哎——”
那小娘子已经往后头去了。
一个人笑着站到他旁边,看了看桌上的鸟,又看看他。
孙员外瞪他。
“员外可否将鸟放到地上,店里没位子,某坐在此处可否?”
“不可。”孙员外摸摸鸟,没好气道,“你怎地不坐地上,这可是我祖宗。”
那人目瞪口呆,看看鸟,又看看人,忙不迭走了。
没过一会子,黄樱端着他点的几样儿来。
孙员外确实有些饿了。
黄樱笑着放下,“您点的几样儿,拔丝芋头,黄焖鸡,酸菜肉丝粉嘞!”
孙员外一本正经地坐着,“嗯。”
待人被喊走,他才嗅了嗅,发现果真是香的。
还不是一般的滋味儿好。
他家里头几代经商,最不差钱,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一闻便知这菜色不简单。
他先尝了一口那粉里的汤。
入口便是鲜味儿,他细细品了下,比起自家府上用鸽子、鹌鹑、羊肉吊的汤也丝毫不逊色。
再是酸、辣,他吸溜了一口口水,一下子出了汗,忙夹了一筷子粉裹着酸菜和肉丝。
吃下去,肉丝极嫩,竟一点儿也不腥!
酸菜爽口,后劲儿足,米粉爽滑弹牙,哎唷,一口下去身上立马热起来了。
他后知后觉发现这辣后劲儿足,辣得他忙看向那盘甜口的拔丝芋头。
模样儿奇怪,芋头切成条儿,上头有些丝儿,他夹起一筷子,喝,那丝儿一下子拉出老长,怎麽都不断。
他站起来甩了甩,这才咬了一口 “嘶”,好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