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斩钉截铁,“明儿非开张不可,那摊儿闲着一日便是一日的钱。”
黄樱笑眯眯的,“那娘要去看腿,看摊儿的事有我呢。爹,明儿你将娘绑了去。”
苏玉娘,“好你个小妮!”
黄樱将猪油放好,撒腿跑了,“爹别忘了!”
宁丫头乖乖守着锅,“二姐儿,水开了。”
黄樱摸摸小丫头,“真乖。”
她将暖手炉塞进被窝,拍拍允哥儿,“好了,把牙刷了便歇罢。”
自打买了软些的马鬃毛刷牙子,两个小孩儿也爱刷牙了。
黄樱把鸡蛋打了,先让爹打鸡子。
鸡子糕今晚先做好,明儿就能多卖些馒头。
家里的笼屉是大锅的,非得到灶房蒸不可。
爹烧火蒸鸡子糕。
黄樱则洗了把手,在腰间青花布巾上擦干,称了面粉,将馒头面和好,先把蜜豆和蜜枣馒头包了,各包一百个,放到笼屉上醒发。
又单独和了水煎包的面,依旧是筛过的麦面,只加盐,老面种,一勺胡麻油。
然后将水煎包包好。
她包的是饺子状的,这样简单,速度快些。个头也不大。
一共用了三斤猪肉,四斤豆腐,成本两百文左右。
包了两百个多一些。
她打算一个卖三文钱。
以现在的温度,完全不用担心发过了,明儿直接上锅就行。
为防止娘起疑心,除了第一次,后面的馒头面团她都用了老面发酵,就像娘以前一样。
面种在面食品制作中不但能减缓面团老化,还能增加风味。
这在面包里是更明显的。
她将留的老面种放盆里盖好,防止风干。
还包了一百个馄饨摆摊试水。
鸡子糕蒸好了。
这次娘怎么也不同意往厨房放,都放到他们屋里。
放她屋里怕小孩儿馋得睡不着。
满屋子鸡子糕甜滋滋的味儿,小娃受不了。
真哥儿被黄樱还回来了,跟着爹娘睡。让她抱着个一岁的小孩儿,黄樱真担心半夜压到。
前几日都不敢睡踏实。
将明儿要摆摊的桌椅、锅子、炉子、油盐酱醋坛子、芝麻、紫菜、干虾子全都整理好,已近三更。
她打了个哈欠,洗漱睡觉了。
屋子里残留着炉火余温,空气中还漂浮着炸猪油的味儿。
寒风吹得糊窗的竹纸“哗哗”响。
小孩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小胸脯起伏。
黄樱想了想明儿摆摊的事儿,安心地睡着了。
第22章 太学来摆摊
022
五更。
街巷里响起敲木鱼的声音, “笃——”“笃——”“笃——”
黄樱打了个哈欠,忍着地窖似的温度穿衣服,好冷, 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些寺院行者起得真早,每日都走街串巷循门报晓呢。
她哆哆嗦嗦打开门, 寒风当头一吹,困意立即散了。
灶房里竟亮着幽微的光。
“爹?”
黄樱掀起帘子,爹静静坐在灶台前,只有炉膛里透出翕微火光, 照着爹黝黑的脸。
那双憨厚的眼睛里不知在想甚麽。
爹已将水烧好了。
她忙舀水洗脸刷牙, 手碰到热水,太幸福了。
她甚至不舍得拿出来。
“爹, 我的大青伞怎没见?”她记得昨儿放在墙角的。
黄父捅了捅灶膛,火更旺了些。
“我去了趟你赁的地儿, 大青伞、泥炉儿、铁铛、桌凳碗筷都放那儿了, 旁边卖酱辣菜的王娘子替你看着。”
黄樱吃了一惊, “爹你几时起的?竟这样早?”
黄父憨笑, “水开了。”
一晚上低温发酵, 馒头发得刚刚好。
黄樱和爹两个人, 将笼屉放到锅上蒸。
五层大笼屉, 一屉足足四十几个。
蒸馒头很快, 要不了半个时辰。
昨晚包的大饺子已经冻硬了。
黄樱垫几层麻布到竹篾篮儿里, 再将水煎包放进去,足足装了一篮儿。
再将鸡子糕也装了。
每次做五十个鸡子糕, 差不多是他们家人力的极限。
还有和面,当真是力气活。全靠爹揉,黄樱自个儿完全不行。
她这几日都在琢磨厨师机的原理, 想要让爹做个类似的机械装置。
怎么都比光靠人省力。想赚钱还得增加销量,产量跟不上也不行呐。
馒头蒸好,黄樱先拿了,跟爹蹲在灶前吃。
烫呼呼的,暄软蓬松,红豆沙又香又甜,一口下去,人都精神许多。
爹借了三婶的车,他们直接将笼屉搬上去。
娘带着真哥儿看家,赶着替他们缝袄。
宁丫头和允哥儿打下手,娘给他们裹成球儿,“宁丫头烧火,允哥儿给爹搓油纸,好好干活。”
宁姐儿困得眼睛睁不开,被娘裹衣服拨弄得前摇后晃,“晓得了!”
允哥儿跟着爹,圆墩墩地跑前跑后帮忙,一会儿递绳子,一会儿拿锅铲。
……
今儿比往常出门子早了一个时辰。
爹拉车,黄樱在后面推,风真大!
她缩了缩脖子,脸冻得疼,“宁姐儿,允哥儿,好生跟着么?当心墙角冰滑。”
“嗯!”小孩儿齐声。
到了市井,灯火通明。
外城来的小商贩已经摆了摊,各家饮食铺子热气腾腾,香味儿飘得满街都是。
黄樱瞧见个眼熟的小孩儿,上次帮人跑腿儿,这次还带着个小丫头,衣衫单薄,穿着草鞋,正携着磁缸子吆喝,卖发牙豆儿。
小丫头还没宁姐儿大,跌跌撞撞挎着篮儿,里头是盛开的老桩梅。
两人脸冻得发青。
旁边还有卖蒸梨枣、黄糕麋、宿蒸饼的。
虽说他们家日子已经不好过,这些人比他们还难过呢。他们是赁不起屋的,只在街巷里搭了棚屋,胡乱住着。
又走了两步,碰上驴子驮着卖木炭的,黄樱一问,这寻常木炭已降价到二十文一斤!算是正常价了,当然,不能跟富贵人家用的那些香炭比。
“路上雪化啦,路通了,这炭价自然下来了。”
黄樱很高兴,“想必石炭也有了呢!”
这些日子大雪阻断了运输,他们每日买柴便要花不少钱。
相比而言,炭又经烧,又便宜,火也更旺,比柴经济许多。
爹也笑,“回头去炭场买石炭。”
“好嘞!”黄樱搓了搓手。
北宋已经大量开采石炭,——也就是煤炭了。
因着价便宜,下层百姓用石炭还更多些。
“昔汴都数百万家,尽仰石炭,无一家燃薪者”。①
别的不提,光说东京城周围的炭场,便有二十多个呢!足见用量之大。
冶铁、制瓷用硬碳多些,普通百姓图便宜,会买煤渣来做成煤饼或煤球。
只不过这石炭烟大,熏人,富人家取暖是不用的,宫廷、贵族人家用无烟的硬木炭多些,那价格便是石炭的百千倍。
市井唱卖声此起彼伏,她也清了清嗓子,唱卖起来,“蜜枣馒头——蜜豆馒头——五文一个咧——”
宁丫头跟着她唱,稚声稚气,“又香又甜的黄家馒头咧——”
……
昨儿旬休,家住东京城的太学生纷纷回家,大多赶着晨课回来。
也有那家在外地者,趁着旬休外出,上瓦舍妓馆厮混,至次日方回,赶着进太学前打打牙祭。
若是进了太学,一旬不可外出,只有膳堂可吃。
膳堂……不提也罢。
附近饮食,要数南街最为繁盛。
李家南食分茶店,南方学生旬休必要去的。
还有李庆糟姜、丁家素茶、曹婆婆肉饼、段家爊物、吴家从食、梅家、鲁家鹅……及其他瓠羹、汤饼,乃至冠朵、襥头、腰带、书籍铺席,入市便点了灯烛。
酒店沽卖、小贩吟唱,都是常见到的景象。
天儿冷,时间又紧,几个太学生缩着脖子急匆匆走来。
“曹婆婆肉饼要买些存着,这头三日,便只用这个,届时用火一烤,那饼皮兹拉冒油,滋味别提了。”
“还有李庆家糟姜!若到了后几日,实在要吃膳堂,有这糟姜,便是‘有味三闾羞’!可救我一命!”②
“既有糟姜,再买些王娘子酱辣菜,就炊饼吃也好过膳堂呐。”
“是极是极!赶快些,将这十日吃食都买够了,某不想吃膳堂!”
南街上各家饮食铺子已习惯了这群太学生旬休后囤积的习惯。
太学里头有学生三千,他们都准备了多多的各色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