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糕饼实在松软细腻,无需牙齿,轻轻一抿,便能化了。
他平常只吃些瓠羹、粥水,不曾想,世上还有这等饮食,不由也惊奇。
见蒋正明还要拿,他一瞪,忙将油纸包合起来,“这可是学生孝敬老夫的。”
他腮帮子鼓鼓的,抿着那糕饼,转身走了。
蒋正明:“……”
当他不知这老儿拿他试毒呢。
*
石寡妇脚店。
青白酒招子被寒风卷来卷去,行人路过,皆缩了脖儿,急匆匆走开。
石娘子腰系青花手巾,站在门口,笑着朝人招手,“瓠羹——糖饼——髓饼——炙肉咧——”
她瞥见个眼熟的人影儿,惊讶,“哎?乔牛车儿?”
只见一个瘦削的身影牵着牛鼻环,正站在街边表木旁,缩了脖子四处眺望。
“酒不是早便卸了麽?你怎不走?大冷天儿,不嫌冻呢?”她跺了跺脚。
乔牛车儿挠挠头,“石娘子,这条街上有个卖馒头的小娘子,今儿怎不见?”
“哎呦,你要买馒头,怎不上我家?”石娘子拉着他,“走,咱们多久老熟人呢,你也不照看照看我的生意,亏我一月要送四次酒!我多照顾你!做什麽便宜了别的?”
“俺的牛——”
“店里瞧得见,你那牛多老了,你不打都不走,担心甚!”
乔牛车儿被她连推带拉进脚店里头,脸色涨红,张口半天,插不上一句话。
“啪——”
石娘子将一碟儿两个开花馒头拍在桌上,“馒头,还要甚?瓠羹可是店里招牌,髓饼可要尝尝?刚出炉的,且热乎着,掰开流脂膏呢!真真儿的羊骨髓!大冷天儿,热烫过瘾,多少人就为这一口老远来!”
乔牛车儿看着冷清清空无一人的店里,结结巴巴,“娘子,我,我没钱。”
“啥?”
“没钱吃甚馒头?走走走!” 石娘子将手往腰上一叉,指着骂,“诓老娘呢!”
乔牛车儿起身便走。
“等等!”石娘子端起小碟,将馒头往他怀里一塞,伸手,“你要馒头,给你了,钱呢?本店概不欺客,这条街上就数我家最便宜,十文钱,拿来!”
……
乔牛车儿走出一段距离,战战兢兢回头,瞧见石娘子笑着揽客呢,打了个哆嗦,忙扭过身去,脚下加快,一溜烟儿走没影了。
他咬一口馒头,欲哭无泪。
馒头冻得梆硬,冰得牙疼。
他吸了吸鼻子,摸摸老牛,“好生难吃的馒头。”
那馒头里的糖就只轻轻沾了个皮儿。
好想那日小娘子的馒头,软得赛棉儿。
十文钱能买满满当当馅儿的!
他眼眶红了。
黄樱可不知道还有人惦记她。
她的窑炉砌好了!她跑到灶房,围着走了好几圈儿,正准备大展身手呢!
第27章 烤蛋糕桃酥
027
窑炉的样式是她提的, 要稍大一些,分三层,上、下层烧炭, 中间一层烘烤,模拟烤箱上下温度。
北宋一些酥点已经用烤的, 只不过饼子贴在窑炉壁上,类似现代烤馕,或者吊炉烧饼模式。
这技术她学不来,她还是想要上下层加热的那种烤箱模式, 这样温度控制当容易些。
爹不但砌得好看, 甚至比她想的还好些!
她喜滋滋道,“爹的手艺真不错。”
黄父憨笑, “能用便好。”
黄樱恨不得现在就烤点什么,“多久能晾干呐?”
“烧火烘半日才好。”
“好吧。”黄樱只得等。
她高兴地跑到屋里, 将床上爬来爬去的真哥儿抓住, 狠狠亲了一口脸蛋儿。
“爱姐儿——”
黄樱惊了, “娘!”
苏玉娘头也不抬, 缝着手中的棉袄, “听见了。”
“娘!真哥儿说话了!”
“昨儿便说了。”
黄樱抓着软乎乎的小孩儿, 真哥儿随娘, 皮肤白, 眼睛黑葡萄似的, 她逗了一会子,发现只会说“爱姐儿”。
她咋舌, “我可没偷偷教他。”
苏玉娘失笑,“还不是宁丫头和允哥儿,一天天尽跟他说二姐儿做的这也好吃, 那也馋死人。”
她将最后一针收好,提起青布夹袄抖了抖。
黄樱凑过去,摸了摸,“娘的手艺真好。”
北宋棉花种植并没有推广,冬日里御寒的棉可算是奢侈物儿,要不是谢府上赐下,凭他们是买不起的。
这小小的青布袄领上还绣了花,宁丫头的是蜀葵,允哥儿是竹,真哥儿是福字,做大了些,预备着他会跑了再穿,到时候去外头也不怕冻着。
给大哥儿的早便托人捎了去。
除了袄子,还做了夹了棉的裆裤和棉鞋,娘熬夜做了好几日才赶出来。
“也不知兴哥儿甚麽时候回得来,天寒地冻的。”娘又念叨了。
黄樱也为素未谋面的大哥儿担心。
那服役条件都很艰苦,干粮也要自个儿备着,淘河时人站在淤泥里头,一日日下来,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兴哥儿比她还小一岁呢。
“还有萍姐儿。这嫁到西京也一年了,连个信儿也不来。年前你爹还盼着呢,结果如今也没等到。”
黄樱对那个印象中的姐夫没甚印象,她拿起娘绣的花,“那孙大郎去岁落第,今年也没见人,眼瞧着春闱近了,他能不来?”
“也是。”苏玉娘这才松了口气,“怕是雪大,耽搁在路上了也不准。春闱可是大事儿,他们家怎么着都要来的。咱们等着便是。”
不过,她吊起眉头,“什麽孙大郎!那是你姐夫!”
黄樱吐了吐舌头,忙提起袄子,“娘真能干!绣得真好!”
苏玉娘笑,“多的给你留着,我好生绣一件袄,攒进嫁妆里头。”
“娘,给你跟爹做袄罢,我嫁人还不知到什么时候呢。”
“胡说!”说起这个黄娘子便气,拧了她一把,“你个妮子!那茶油我想着给你放进嫁妆,到时多好看!你竟给我吃了!真真气死我!不省心的!”
“哎呦,娘疼疼疼!”
“剩下的再不许动!不然仔细你的皮!”
黄樱将挎布包取来,今儿的收入抛去跟老婆婆买豆腐、豆干,还有猪肉这些,剩一贯八百文,可不少呢。
果然,黄娘子听见铜子儿的声音,顾不上念叨,立马拿起麻线串钱。
数完钱,娘脸上泛起红光,压低声音,“乖乖,可万万不能到外头胡说!”
她早将宁丫头和允哥儿打发出去了。数钱都避着,就怕宁丫头那个大嘴巴逢人说漏嘴。
黄樱敷衍道,“知道了娘!”
她急急忙忙往灶房跑,爹砌的窑炉烘好了!
“慢着些!急甚!”苏玉娘叹了口气。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她近日忙着托媒人给二姐儿相看人家。二姐儿是腊月生的,如今都十四了,眼瞧着亲事没着落,她心里放不下。
如今二姐儿有摊子,有手艺,长眼睛的人都瞧得见,她定要找个好人家。
大姐儿的婚事,说实在话,若不是大姐儿执拗,她是不肯的。
黄樱跑进灶房,爹和两个小孩儿都围着。
上下炉膛都烧着火。
宁丫头仰着头,学娘说话,“这也忒费柴。”
爹说打鸡子的今儿再试试便能好,这会子让她看着窑炉,自个儿出去继续旋车床了。
黄樱捋起袖子,开始和桃酥的面。
猪油这些日子已熬了许多,她称了三斤出来,加砂糖和盐搅匀,加入蛋黄,然后加入面和娘自个儿从草木灰中滤的碱搅拌均匀。
蛋黄中的油脂能让桃酥更酥,碱除了增加风味,还能让桃酥更上色,颜色更金黄。
桃酥很简单,面和好以后分成一个个的小剂子滚圆,然后用大拇指沾上白芝麻,将小圆球中间摁下去,捏成窝窝头形状。
烤的时候是很治愈的,这个窝窝头形状的小球,四周会伸展、躺平,变成桃酥饼状。
四周边缘要厚些,这样烤出来桃酥边缘就会有裂开的厚厚的边,很好看。
除了最基本的原味,她还做了红枣的、胡桃,——也就是核桃的。
除了甜的,还做了咸甜味儿的,一共四种口味。
她已经在脑海里幻想铺子里如何陈设这些香香甜甜的食物了。
现在就等攒够了钱,再磨一磨娘,赁下一间铺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