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富商万贯家财, 二婶一家欢天喜地, 将妍姐儿嫁过去了。
萍姐儿自打那会子见过妍姐儿的排场, 不肯服输,心心念念要嫁殷实人家, 过衣食无忧的日子。
本来以萍姐儿的能干,又长得好,家中没少媒人登门。
她嫌那些人都是些粗鄙的, 一个也不肯。
待娘发现不对,孙大郎已托了媒人上门提亲。
娘大怒,将大姐儿关在家里,不许出门子。
不知何时,萍姐儿竟跟孙大郎有了往来。
这孙大郎,科举不中,平日关在屋里读书,只知是西京乡下的,一身青道袍日日穿,虽带了个书童,瞧着也寒酸。
有个吴秀才在跟前,黄娘子哪能将闺女嫁给这样人家。没看那吴娘子一双手洗衣裳,洗得骨头都扭曲了。
大姐儿出生时,黄家没分家。爹还在东京城里四处找活干,走街串巷替人箍桶、钉鞋、修镜、糊窗,连最累的淘井也干。
每日赚不到一百文钱,回来都交到黄老太太手里。
娘没日没夜替人浆洗、缝补,还要做一大家子的饭,大姐儿没人看,她便背着。
挑水、烧火,她都乖乖的。
黄老太太偏心,但凡有些油水的东西,都进不到他们嘴里,娘奶水都没有,大姐儿饿得瘦瘦小小的。
爹娘便格外疼她。后头又有了二姐儿、大哥儿,仍最依着她。养成了她脾气大、独断专行的性子。
二姐儿、大哥儿从小看她脸色,吃的穿的,都是她剩的。
在家里,无论甚麽,都是她头一个挑。
娘苦口婆心地劝,说那孙家隔着远,到时候有个事儿,她哭死也没人替她做主。
大姐儿不听,“凭我的本事,哪里就那般了?娘你少唬人!你放心,那孙大郎甚麽都听我的,他敢对我不好,看我不撕了他!”
爹娘不答应,她便绝食。
总之铁了心要嫁。
娘执拗不过,孙大郎与他们邻里之间,瞧得出不是品性差的人,相反,对人温和,跟谁都和和气气的。
但不是个有主见的,说好听了是性子软,说难听点,拿不了事。
关键是穷呐。到底心疼闺女,不想她吃苦。
谁知大姐儿一听,“谁说的?要不是知道他们家富,我怎会看上他?”
黄娘子都惊呆了。
黄萍得意,“先前去绣坊,正碰上他去榷货务兑便钱,足有十贯!”
“多少?!”
“我装作碰巧儿,打听出来,他家里经营田庄,足有几十亩地呐。”
黄娘子说不出话,“那,那他怎穿得——”
黄萍:“穿着寒酸?他本就是乡下人,不铺张浪费岂不更好,钱都给我花。”
黄娘子哑口无言了,“也不能只图他们家家底呐,这嫁人——”
“不然呐?不看上他们家家底殷实,难不成看上他会读书?我可不是吴娘子。往常他穿着那般寒酸,我可是连瞧一眼也不曾。”
黄娘子想想大姐儿霸道的性子,心想配个性子软和的兴许也能少吃亏。
最后只得点了头。
那孙大郎欢天喜地上门提亲,赌咒发誓对萍姐儿好。
黄樱是头一次见这个姐夫。
她站在门口,歪头打量了一眼。
爹在屋里看了一圈,也没瞧见大姐儿。
萍姐儿没来,他明显有些失望。
这孙大郎就是个白面书生长相,头戴幞头,青布道袍,斯斯文文地上来跟爹见礼,爹应付不来这套,忙摆手,涨红了脸。
“萍姐儿——”
娘的大嗓门满是喜悦,“哎哟,大郎说萍姐儿有了身孕,不宜远行,这才没来!她念着咱们呢,你瞧瞧,大老远还带这些东西,真是够拖累大郎的。”
爹吃了一惊,“有,有身孕了?”
“可不是,大喜事呐。”
孙悠忙笑,“不拖累,不拖累,小婿应当的。年前雪阻了路,这会子才到,岳父岳母不生气才好。”
“不生气,我就猜着是这样了,可恨我腿没好,不然非到西京瞧瞧她去。萍姐儿一个人嫁到西京,她脾性又不好,我们一百个不放心,怕她给你们添麻烦呢。”
孙悠忙笑,“岳母言重了,萍姐儿在家中孝敬父母,事事妥当,再没有比她更好的娘子。”
“萍姐儿身子可好?”爹问。
“一切都好。
苏玉娘这才松了口气。
她拿了一吊钱,打发爹去脚店打二两好酒,跟女婿好生喝几杯。
又将谢府送的羊肉拿出来,让二姐儿整治几道好菜。
家里的细腿大方桌上已摆了桃酥、鸡子糕。
孙悠一吃,惊讶不已,得知是二姐儿做的,更是赞不绝口。
黄娘子自然很得意,又庆幸在路上耽搁了。
若是年前就到,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拿甚麽招待。到时连带萍姐儿也要被人看低了去。
黄樱答应着去灶房了。
她失笑,娘可真是会变脸子。
换个人这般久才到,她非得叉着腰骂他是不是死了,不知道提前送个信,白让家里担心。
这也就是大姐儿没来,不然一顿骂少不了的。
她割了两斤羊肉,心里思索怎么做。
最好吃的当然是孜然炒羊肉了,可惜她在北宋没见过孜然,就算有西域商人带来,估计也是天价。
炖羊肉少则半个时辰起,太费时。
最后她决定做葱爆羊肉,快手又好吃。
北宋人冬季蔬菜太匮乏,几乎只有萝卜、菘菜之类,稍稀少些的都是天价,想炒个菜都难。
光有羊肉还不行,娘的意思她懂,要招待好孙大郎,怕他对大姐儿不好。
哎,真不容易。
她娘这样的泼辣之人也要为了女儿讨好女婿。
黄樱拿出浑身本事,做了一桌菜,葱爆羊肉,黄焖鸡,醋熘白菜,再将卤肉切一盘,可算很丰盛。
甚至还用上次剩的精米煮了饭,还有一味紫氂干虾子蛋花汤。
两个小娃娃最开心,跑前跑后忙活。
他们家如今吃喝好了,小孩子每日都高兴,脸上也长了肉,允哥儿都开朗了些。
孙悠一见这一大桌菜,都吃了一惊。
黄家是甚麽光景,他不是没见过。
竟能用这样一桌菜招待他,他心里很是触动。
他娘念叨萍姐儿忒能花钱了些,给娘家买恁些东西,他虽没说,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这会子只觉得惭愧。君子怎能小人之心。
黄樱替每人盛了汤,紫氂、金黄的鸡子、翠绿葱花儿,颜色很是喜人。
孙悠喝了一口,眉头不由挑了起来。好鲜!
再吃一口羊肉,好嫩!这也太好吃了!
那甚麽黄焖鸡,辣得人直吸溜,却停不下来;卤肉入口即化,他从未吃过这样香的豕肉!竟连炒菘菜都能酸辣可口,不知不觉两大碗米饭下了肚。
书童王生更是吃得满面红光,心里直乖乖,真看不出,他们家大娘子的妹妹,竟有这么一手好本事。
真是绝了!
他再也不敢小瞧了。
黄娘子笑呵呵地给孙大郎盛饭,他不由涨红了脸。
“二姐儿忒厉害。”
黄樱笑,“我擅庖厨,大姐儿擅女红,却是我比不了的。姐夫多吃些才好,此次定能鸿运当头,金榜题名。”
黄家人都希望他能中进士,不管怎么说,大姐儿的一生都系在孙大郎身上。
“借二姐儿吉言。”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桌上杯盘干干净净。
孙大郎住在状元楼附近久住刘员外客店,起身的时候主仆二人都感觉肚子一沉,强装镇定地道了别。
出了门子便扶着墙走。
王生直咋舌,“再想不到二姐儿有这般手艺!”
孙悠:“娘子说得真没错。”
想到娘子,便想到这一年被娘子督促着,整日家头悬梁锥刺股,三更睡五更起,不由面露苦色。
这次可一定要中啊。
……
太学。
距旬休已过去八日。
王珙三人的存粮却早早告了罄。
就连酱辣菜、糟姜都被同舍生吃了个精光。
不得已,一舍三人,晌午去了膳堂。
猪肉菘菜,不必靠近,都能闻见猪味儿,那股骚味让人如临大敌。
菘菜像在馊水中煮过,软烂到破抹布一般,吃在嘴里,如同某种黏糊恶心之物,几人忍不住呕了一声。
相比起来,炊饼虽碱放多了,有些发苦,也不是不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