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有此理,半月一贯钱,克扣成五百文,简直黑了心!”
“不要脸!”
“把钱还给人家!邻里邻外也不害臊!脸皮比拐子墙还厚!”
……
苏玉娘冷笑一声,冲着吴家腌臜货,“呸!”
吴娘子气得就要冲上来,“老娘撕烂你这张嘴!”
“杀人啦!”苏玉娘大喊,“这老妇亏了心,说不过俺就要打人!没王法了!俺要上开封府评理去!”
“行了!”吴员外怒道。
吴娘子立即不敢动了。
“看好了。”吴员外腆着肚子,一双眼睛狠狠瞪着黄家夫妇,将一吊钱扔地上,“一贯钱,一个子儿也没少你!”
苏玉娘,“我呸!本就该我们的,你个腌臜老货!”
她低头刚要捡,却被一双小手抢先。
黄樱弯腰,将钱捡起来,她拿衣襟擦了擦钱,看着吴家书铺,脆生生道,“书不是教人明礼知信么?这卖书的铺子,还不如俺们卖炊饼的!哪个读书人进这种铺子看书,也不嫌害臊!娘,咱们走!”
苏玉娘眼睛一亮,手一伸,黄父立即意会,将人背起来。
“就是!俺们卖炊饼的,还讲个真材实料呢!”苏玉娘嫌弃地瞥了眼吴家书铺,“我家哥儿日后读书,这种铺子千万不能去,白沾一身骚。”
书铺对面,张官人宅园子南食店。
与黄樱擦肩而过的几个太学生津津有味地瞧着这出市井骂街。
“含章,此次礼部试你可下场?”
谢晦视线扫过捡钱的小丫头,“我爹要我再等三年。”
“谢大人果然严苛。”吴铎失笑,“以你的学问,此次下场,亦是十拿九稳。”
谢晦抿了一口茶,“你呢?”
吴铎懒洋洋地靠在椅塌上,吊儿郎当,“我么,当然要趁此一试,好容易没有你,如此大好机会,岂能错过?”
谢晦笑了笑,看向对面,“峻明兄?”
林璋笑,“男儿生世间,及壮当封侯。我想早些做官为百姓做实事。”①
他又笑吴铎,“即使含章不下场,你能压过崔蕴玉?”
吴铎脸上笑容一僵。
“哈哈哈。”林璋笑。
行菜的小儿子两手端着十来只银碗,“诸位郎君菜齐嘞!”
吴铎愤愤拿起筷子。
“便不提崔蕴玉,同为上舍生,泗州杜泽之你有把握?”
“吃你的煎鱼饭,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埋怨,“含章,林峻明怎地就欺负我!”
谢晦夹了一筷鱼兜子,细嚼慢咽,“不知。”
吴铎失语,“谢含章啊谢含章,我怎么就交了你这个朋友。”
谢晦淡定喝茶。
林璋:“也不知是谁,求含章向崔学瑜谒告外出。若你去,崔蕴玉能批?”
吴铎:“太学膳堂忒难吃!我已半月没吃外头饮食,一日也忍不了了。这些时日不知又消瘦几多,回家我娘定要心疼。”
谢晦抿唇。
他们听见楼下那小丫头走前的话,林璋笑,“好生厉害的小娘子。这书铺子日后如何怕是未知。”
吴铎:“逞一时之气罢了,若那员外怀恨在心,岂不惹祸?”
谢晦扫了一眼,没说话。
吴铎只是个旁观者瞧热闹罢了,并不十分放在心上,很快将视线移到桌上饮食,“这南食店味儿真不错,下次带你们去皇建院那家川饭店,那滋味绝了。”
林璋也道,“这个桐皮熟脍面馅儿鲜嫩,汤底更是入口浓香,下次还来!”
*
一到家,苏玉娘立即夸黄樱,“不愧是我闺女,嘴皮子就是利索!”
黄父:“嗯,二姐儿厉害。”
苏玉娘看到他就来气,跳起来拧他耳朵,“三棍打不出一个闷屁,你就任人家拿捏!看不出他们拿准了你好性儿,专欺你老实!我苏玉娘什么时候受过气,怎地摊上你这么个不会吵架的闷葫芦!”
黄父憨笑,搓了搓粗糙的大手,无奈,“小心腿。”
黄樱将今儿的铜钱倒出来,“哗啦啦”的声音立即吸引了娘的注意。
“鸡子糕卖了600文,馒头卖了700文。买各色物儿花了一百文,还剩1200文。”
苏玉娘眼睛瞪大,“乖乖,恁多钱!”
她爱不释手地拿起线开始串钱,喜气洋洋,“我的儿,你可真能干!这样下去指不定咱也能在东京城开个铺儿,你的嫁妆也有着落了。”
苏玉娘的终极梦想就是能有间炊饼店,不用走街串巷风吹雨淋。
至于嫁妆,小娘子们十三便该相看人家,二姐儿十四还没人问。
大姐儿从小掐尖要强,脾气又大,什么都挑剩下才能轮到二姐儿。
家里钱都给大姐儿置办了嫁妆,黄娘子心里对二姐儿过意不去。尤其前几日二姐儿险些没救回来,她心里总是空了一块。
黄樱笑,“爹,我想在灶房砌个窑炉。”
娘脸上笑消失了,“甚么窑炉?作甚的?”
“这饼呢有蒸的有烤的,只蒸花样儿太少,孙家油饼店五十多个炉儿,一日卖几千,娘你不眼馋?”
“话是这么说,”苏玉娘心疼钱,“那手艺咱可没有,砌个炉儿要用砖,可不便宜。”
“爹,要多少钱?”黄樱求救地看爹。
“三百文够了。什么样的炉儿?”
苏玉娘吊起眉,“就你会做好人!”
她数出五百文钱,“行行行,二姐儿自个儿赚的,砌就砌罢。三百文糊弄老娘呢!能买几块土砖?”
黄樱抱着娘胳膊笑,“我就知道娘最好!”
“这一贯五百文钱明儿相国寺小沙弥来收租便要交出去的,”
苏玉娘认真数钱,“这二百文买两束柴,允哥儿我瞧着有些着凉,让他烤烤火,炉子得生着。”
“这三百文扯几尺布,买些麻絮,我得给他改件厚袄。宁丫头有大姐儿衣裳改的袄,允哥儿那件穿几年了,改了又改,太不耐寒。”
苏玉娘再心疼钱,也怕孩子冻病了。前几日二姐儿吓得她再也不敢在这上头省。
戚娘子日日哭,她经常被吓醒,老做梦二姐儿没救回来。。
两贯五百文钱就这么没了。
苏玉娘拿着剩下的九十文,脸上一阵肉疼。
加上之前压箱底的一百来文,统共就这点。
她压低声音,“三婶子跟我说,戚娘子昨儿跟她借钱,她也难,只凑出两百文给了。她今儿跟我说话,送来一碗粥,咱交租的钱都不够,我把话岔开了,给了她几个炊饼,她也没好意思开口。”
“要不,借给她二百文?”她纠结,“要不还是算了罢,他们家一时半会儿是还不上了。肉包子打狗,二百文能给真哥儿做件袄。”
正说着,外头传来吵闹声。
黄父立马往外走。
黄樱也赶紧跑出去。
大门口有个穿旧袄的娘子,枯瘦枯瘦的,拉着几个大和尚不知央求什么,大和尚百般推脱,不愿意,拂袖走了。
“戚娘子,你的头发——”苏玉娘拄着拐出来,惊呆了。
黄樱才看到,这娘子青布巾下面,竟只有半截头发,只到肩膀。在现代很寻常,放在北宋,可谓惊悚。
戚娘子面色凄苦,眼睛哭肿了,手里拿着一串钱,呜呜咽咽地哭。
黄樱在屋里听了好几日哭声,才见到人,竟已瘦了这样多。
“我想给茹姐儿作佛事荐严,我的茹姐儿——娘对不起你呜——”②
“戚娘子,那几个大和尚嫌钱少?”黄樱忙把人扶起来。
她咋舌,戚娘子手里,起码有半吊钱,和尚作个法事这么费钱!
“咱们再想法子,这几个大和尚嫌少,定有不嫌少的,你别急。”
黄樱叹了口气。
“可是有人要作法事?”门口探进来一个胖乎乎的小脑袋,“我家大师父愿意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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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男儿生世间,及壮当封侯。”-杜甫《后出塞五首》
②作佛事荐严:为逝者举办庄重的佛教超度法事(如诵经、念佛、供僧、放生等),将功德回向亡魂,助其消除业障、往生善道,同时表达生者的追思与敬意。故事原型出自洪迈《夷坚志》
第6章 明暻大和尚
006
黄樱在灶房里,将帘子挂了半截,一边麻利地将腊肠切片儿,视线不时向院里的人身上瞥两眼。
可真好看啊!
寒风吹得脸疼,她也不舍得放下帘子。
门口、四周墙上趴了附近的娘子媳妇,踮着脚挤着瞧。
小娘子们娇羞,偷偷瞧一眼,红着脸跑回家去了。
只七岁的宁姐儿眼里只有吃的,抓着黄樱衣摆,口水流下来了,“二姐儿,今儿真能有肉吃?三姐儿爱吃。”
允哥儿在听那行者念经,念一句,他跟一句。
两个小师父,一胖一瘦,一个憨憨的,一个一本正经板着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