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菩萨_疆戈【完结+番外】(110)

  刚上床,将她搂进怀里,就对上了一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睛。

  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问道:“怎么醒了?我吵到你了?”

  “起来上了个卫生间。”她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问,“你去干嘛了?”

  “接了个电话,工作的事,怕吵到你。”

  “哦,”她不再多问,躺下去打了个哈欠说,“睡吧。”

  他稍稍安下心来。

  第69章 金枷笼 陷入了一个无解的结中。

  李成玉在深夜给张弘打去电话。

  “张弘, 因为你今天在诊室提到了家属,引起了不必要的关注。所以,三天之内, 带她去医院看诊。”

  电话那头的男人犹豫几秒, “李特助,可能……不是很方便。”

  李成玉说:“怎么了?顺带让你的妻子接受一下专业的治疗, 不好吗?”

  “不是不想, ”张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 “主要她现在的状况, 出门很难。”

  李成玉打断他,“没关系,我来安排,对了,她知道你的‘工作’性质吗?”

  “不知道。我从没跟她提过这些。”

  “那就好。”李成玉顿了顿, “别留下什么破绽。”

  张弘挂断电话,看着蜷缩在床上, 对外部世界毫无反应的妻子,胸口泛起一阵无力。

  走到床边,他用温和的语气劝说道:“我们出去走走好吗?就当是陪我。”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隔了两日, 李成玉安排了专门的保镖和车辆,半扶半架地将人带下了楼。

  白听霓终于等到了张弘带着家属过来。

  女人很瘦, 套在一件过于宽大的灰黑色风衣中, 整个人萎靡颓废。

  她低着头,长发打结,身体微微蜷缩,仿佛连支撑自己坐直身体都是一项很沉重的负担。

  白听霓放柔了声音, 尝试各种开场。

  从简单的“你好”到“你冷不冷?哪里不舒服?”或者“可以告诉我你的感受吗?”

  总之,无论怎么问她,她都不愿意开口说话。

  白听霓只好转而看向张弘。

  男人坐在一旁,看起来很紧张。

  “她这样的状态多久了,吃药前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男人开口:“大半年了,生完孩子半年后,她突然患上了神经疼痛的毛病,然后开始吃药,再然后就慢慢变成了这样,不说话,不出门,每天躺着,我怎么说都没用,看医生也不肯,今天还是硬拖着她出门的。”

  白听霓静静地听着,但目光一直牢牢锁在她身上。

  一种久违的,来自于医生的特有的直觉提醒着她。

  眼前这个女人,和她近几个月来接待的那些病人截然不同。

  没有经典的哭诉,也没有流畅的叙事,没有表现得恰到好处的痛苦,当然……也没有生的欲望。

  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生命力被抽干的麻木状态。

  是一种连痛苦都懒得表达的、彻彻底底地放弃。

  这次的咨询异常艰难。

  女人全程保持沉默状态,白听霓尝试的一切引导都失败了。

  心沉入谷底,白听霓对张弘说:“您妻子目前的状态非常危险,有严重的抑郁性木僵倾向,并伴有严重的自毁风险,她需要立即住院,进行系统治疗和密切监护,这不是建议!是必须的治疗。”

  张弘嘴唇嗫嚅了一下说:“我会考虑的。”

  说完这句话,他几乎以仓促的姿态将妻子带离了诊室。

  门轻轻合上,诊室恢复了安静。

  送走两人以后,白听霓没有立刻叫下一个号。

  她在诊室独自坐了很久。

  看着记录本上寥寥数语,再对比之前那些病例,那种强烈的割裂感再一次涌上心头。

  晚上。

  梁经繁难得在晚餐时间准时回到了梁园。

  最近他要处理舒安宁的问题,经常忙到很晚才回来。

  餐桌上,他状似无意地提起:“今天工作怎么样?还顺利吗?”

  “不怎么顺利,”白听霓戳着碗里的米饭,没什么食欲,闷闷道,“之前跟你提到的那个患者,带着妻子来了。情况很糟糕,我能感受到她已经站在悬崖边缘了,非常危险,我建议立刻住院,但家属不知道在犹豫什么,不听我的,很快就离开了。”

  梁经繁握着汤匙的手微微收紧,但面上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沉默地喝了口汤。

  吃过饭后,白听霓洗完澡坐在梳妆台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半干的头发,但心思显然已经飘远了。

  梁经繁洗漱完出来,从镜中看到她出神的样子,心里莫名感到一丝紧张。

  他走过去,双手轻轻扶在她肩膀上,微微俯身,问:“在想什么?”

  白听霓回过神,放下毛巾,眉头微蹙:“跟她接触过后,我想起之前的一些患者。”

  “怎么了?”

  “有种割裂感。”她转过身,“就那种很奇怪却又说不清楚的违和感。”

  梁经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心脏微微提起。

  “是吗?可能是因为她病得太重了,其他人程度比较轻?”

  “不不不,那也不一样的。”她说,“即便是程度比较轻的患者,我也是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那种真实的迷茫与痛苦,但我后来接诊的患者……”

  她顿了顿,“我感受不到他们内心真正的情绪。”

  说着,她转身继续擦拭自己的头发。

  “算了,可能是我想太多了,你就当我在胡言乱语吧。”

  梁经繁沉默片刻,接过她手中的毛巾:“嗯,别想了,我来帮你吹头发。”

  白听霓将吹风机递给他,坐正了身体。

  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相交。

  随即他又垂下眼眸,认真地给她吹头发。

  风筒将她的长发吹起,一丝丝一缕缕,缠在他的手臂,收紧了他的心脏。

  后面几天,白听霓一直在等张弘带妻子来复诊或商议住院安排。

  可约好的时间过了好几天,他再没有出现过。

  晚上回家,她忍不住向梁经繁表达自己的担忧。

  “怎么就没来呢?她那种状态,住院肯定是最好的选择啊……真是搞不懂他怎么想的。”

  梁经繁正在看一份文件,闻言抬起头安抚道:“可能是去了别的地方看了,也可能有其他事拖住了。别太担心,你已经尽了医生的责任。”

  可白听霓越想越觉得心慌。

  几天后,她以例行电话回访的名义拨通了张弘留下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嘈杂。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喂?哪位?”

  “你好,我是白听霓医生,打电话是想回访一下,您和您爱人最近情况怎么样?”

  “我没事。”他脱口而出,随即像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刹住了话头。

  白听霓立刻追问:“那您爱人呢?她现在怎么样?有没有考虑住院治疗?”

  “已经安排进其他医院进行封闭式治疗了,谢谢您的关心。”

  “已经住院了?在哪家医院?情况稳定吗?”

  “嗯,一切都好,真的不用您再费心了!”他说着,“我这边还在忙,先挂了。”

  “哦,好的。”

  此后,她的诊室又恢复了正常。

  依旧是那些病情清晰,问题典型,积极配合的患者。偶尔会有几个稍微有些严重的穿插其中,但总能在框架内得到妥善安置。

  梁经繁最近敏锐地感觉到她越来越沉默。

  那种沉默并非冷淡,更像一种沉浸在自身思绪里的抽离。

  他一度怀疑是不是被看出了什么。

  但他去回放监控时,感觉她依旧专业、认真地对待每个来求助的人,没有什么异样。

  可她现在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牵动着他紧绷的神经。

  她今天胃口不好,晚饭只吃了小半碗饭。

  于是他旁敲侧击半天,最后才确认她只是下午吃多了零食,不饿。

  她突然话变得很少,跟她说两三句她才简短地回一句。

  然后追问之下才明白,她只是有点头疼。

  她今天情绪低落,甚至对嘉荣的玩闹也没有很积极的反应,他担心是不是有人露出了破绽。

  最后的原因只是在社媒上看了一个可怜的留守儿童遭遇不幸的新闻。

  她偶尔会拒绝他的求欢,他又觉得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在用这种方式表达抗议,顿时感觉心头一阵冰冷。

  然后,她说自己只是生理期快要到了。

  这种日复一日、草木皆兵的煎熬,反复摩擦着他的神经。

  这张用爱和控制编织的网,最终反过来紧紧勒住了他自己。

  他在恐惧与怀疑中渐渐窒息。

  而母亲最终的结局也一直悬在他头顶。

  白听霓自然也感觉到了梁经繁的反常。

  他整个人就像一张拉满的弓,时刻处于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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