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菩萨_疆戈【完结+番外】(136)

  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拍着大腿哭嚎:“什么环保,什么疾病,我们现在不都好好的,那些短命的是他们身体本来就不好!自己没福气!”

  “就是!装什么大善人!你们这些有钱人,哪里懂我们生活多难!”

  “滚出去!假仁假义,砸我们饭碗,你会遭报应的!”

  未来可能爆发的疾病像是遥远的幽灵,且大多数人会抱有侥幸心理,认为不一定会落在他们身上,而眼前生计的断绝就是立刻要压垮他们的巨石。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和无处发泄的怨恨。

  梁经繁的面上有一瞬间的空白。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恍惚。

  何其熟悉的场景。

  当初未来城的人恨他、憎他,对他拳脚相向,他可以理解,也觉得自己应该承受。

  可现在……

  就这一晃神的功夫,他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滚蛋吧!”

  力道很大,他本就已经被推搡到边缘处。

  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倾倒,最终直直地从小山坡直直摔落下去。

  一侧肩膀和手臂落在河中,被污水浸透。

  水中有刺鼻的气味,溅起的水花有一几滴钻入了他的口鼻。

  酸苦的气味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他没有立刻从地上爬起来。

  今天太阳很大,光芒万丈。

  也很刺目。

  他眯了眯眼睛,仰头看着众生相。

  那一张张或愤怒,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脸,在逆光中,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污水从他的发梢往下流,顺着下颌,最后滴到了地上。

  就在这时。

  一阵并不规律的车轮声响起。

  他转头看去。

  石头推着小花的轮椅走了过来。

  然后一人一只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小花拿出一条用旧了,但是洗得很干净的毛巾递给他。

  “叔叔,给你擦擦。”

  梁经繁的唇动了动,轻声问道:“你们恨我吗?”

  石头脸上露出极其困惑的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为什么要恨你?你帮我们把坏工厂赶走。奶奶说,如果早点知道这个厂子这么害人,小花的妈妈就不会去世了,弟弟妹妹们以后也不会老是咳嗽生病了。”

  小花也用力地点点头,认真说:“菩萨叔叔,谢谢你。”

  菩萨叔叔……

  这个称呼再次出现,与当下的他格格不入。

  菩萨应该是宝相庄严,金身璀璨,高高在上的。

  而他此刻,满头污水,一身泥泞,被“众人”唾弃。

  他配吗?

  可菩萨究竟是什么?神佛又是什么?

  白听霓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脑上这几天有关于NC工厂和梁氏断腕求生的新闻推送。

  蝼蚁撼树,却终究也撬动了大山一角。

  门口传来开锁的响动。

  白良章和叶春杉抱着嘉荣从外面走了进来。

  嘉荣一看到白听霓,立刻张开双手朝她喊:“妈妈,抱。”

  白听霓起身,从白良章的手里接过嘉荣,也用鼻尖蹭了蹭他肉嘟嘟的脸颊。

  “我刚刚回来的路上,听人说那个工厂终于要被拆除了?”白良章问。

  “嗯。”白听霓应了一声。

  白良章和叶春杉相互对视一眼,“这可是好事啊。”

  “今晚就做一桌子好菜,庆祝一下。”

  她话音刚落,嘉荣就已经抬起头来看着白听霓问:“爸爸,爸爸,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呀。”

  白听霓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子,“宝宝想爸爸了呀。”

  “想!好想!”

  她看了一眼窗外,今天阳光很好,万里无云,很适合回家。

  “那妈妈现在就去接爸爸回家。”

  白听霓找到这里时,人群已经散去,只剩下满地杂乱的脚印。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一轮金红的夕阳将这片河水染成一片壮丽的红。

  梁经繁独自蹲在离河边不远处的一片枯草地上。

  远远看去,他身影单薄,夕阳在他身上渡了一层金身。

  白听霓走过去,脚步很轻。

  走近以后才发现,他的头发上沾着草屑,身上有凝固的污泥,下颌处还有一道细细的被石子划伤的红痕。

  从他头上拿掉一棵杂草,她俯身,手撑着膝盖,轻声问道:“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梁经繁闻声仰起头。

  夕阳的余晖顺着他的动作缓缓镀在男人清俊的面容之上。

  虽然现在他身上既狼狈又肮脏,但他的神情却透着一种奇异的宁静与祥和。

  他微笑着说:“嗯,又挨打了。”

  白听霓也蹲下来,抠了下他手背上的泥巴,故作气恼道:“哎呀,做了好事,还落到这个境地,你心里怎么想的?”

  “想着……”他固定好那株被压折的小黄花,“被推下来的时候不小心把这朵在污泥里依然绽放的小野花给压坏了,真是可惜。”

  白听霓愣了一下。

  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染着泥污的侧脸,眉心微动。

  随即她笑了。

  “以后河边会开满的。”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他们这样对你,你真的一点都不难受吗?”

  梁经繁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转而提起:“从你家离开的时候,我去觉隐寺呆了一段时间,搜集一些东西。”

  “然后呢?”

  “我看着寺里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香客,总是会想一个问题。”

  “一个一生行善却不信神佛的好人,和一个虔诚的供奉香火求保佑的坏人,若神佛有知,会保佑谁呢?”

  白听霓挠了挠头,“结论呢?”

  “后来,被关在家里的时候,我又翻了一遍金刚经,其中有一句话说,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要降伏其心,就要做到,无我相、人相、众生相。”

  白听霓捂住耳朵拼命摇头,“什么意思,说我能听懂的话!”

  他朗声一笑:“如果我认为自己做的事是为了普渡众生的话,这就是‘我相’,就起了‘执’。”

  “所以,都不重要,我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认可也不是为了回报,甚至不需要被理解。”

  白听霓扬了扬眉:“你这境界,感觉下一秒就看破红尘,飞升成神了?”

  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我放不下红尘,因为红尘有你。”

  男人眼中有极温柔的神色。

  他抬手,大约是想摸一下她的脸,又觉得自己的手不干净,于是只好作罢。

  白听霓拉起那只沾满泥污的手,很自然地十指相扣。

  “那走吧,菩萨哥,回家了。”

  第87章 业火烧 大结局。

  时钟拨回梁经繁与梁家决裂的那个夜晚。

  白听霓吃晚饭时, 总觉得心里不够踏实,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将嘉荣哄睡以后,她却迟迟睡不着。

  雪越下越大。

  几乎是京港百年难遇的一场大雪。

  看着窗外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 她鬼使神差地, 起身下了床。

  仿佛心有所感般,朝窗户下看了一眼。

  然后, 她怔住了。

  昏黄路灯在漫天飞雪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飞雪落到光线照亮的范围时会变成一片片金色的羽毛。

  在这一片朦胧的光与雪交界处, 立着一个形单影只的身影。

  他穿着单薄的上衣,肩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

  白听霓迅速打开窗户, 不可置信道:“经繁?”

  男人仰头, 微笑着看向从窗户探出头的女人说:“嗯,霓霓,我现在一无所有了,你可以收留我两天吗?”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白听霓已经转身, 飞奔下楼。

  刚一打开门,凛冽的风雪和寒气扑面而来。

  她没有顾上穿外套, 从楼栋跑出,朝着男人奔去。

  雪花在她脚下飞起,她脚下一滑, 直直撞进了男人怀里。

  梁经繁稳稳地接住她说:“怎么不穿件衣服就下来了。”

  白听霓摸到他的手,冷得像一块冰。

  “还说我呢, 快跟我上去!”她的声音发颤, 不知是冻的还是惊的。

  他乖乖地被她拉着走。

  房间里暖气充足,白听霓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超厚的被子把他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你不要命了吗?”

  梁经繁异常安静,一动不动,目光几乎是胶在她脸上。

  白听霓搓着他几乎被冻僵的手, 低低骂了一句:“傻子。”

  “霓霓。”他低声唤她。

  “嗯?”

  “霓霓……”

  “怎么了?”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还有轻微的颤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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