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死。
他到底需不需要承担责任。
他不知道。
如果谎言没被揭穿,最起码……她还可以过着虚假的快乐生活,最起码……不会丢了命。
可再一想。
他认识的那个灵魂绝不甘愿被束缚,被欺骗。
孟照秋的离世,对外声称是疾病亡故,办得极尽哀荣。
梁承舟坚持让她入祖坟,百年以后墓穴并列。
这好像已经是他作为她的丈夫,最后能坚持的东西。
丧事办完后的第三天,梁延宗留下一封信给他,然后抛下了家族的一切,离开了。
他说把他想要的生活还给他。
而他自己要带着孟照秋的遗像走遍大江南北,实现她生前的愿望,给她另一种自由。
所有一切,以这种方式回归到梁承舟的身上。
他认为自己应该是高兴的。
他终于得到了自己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夺回了属于自己的荣光。
可他捏着那封信,站在骤然变得空荡死寂的老宅里。
不知为何,心中竟没有半分喜悦。
只有一片巨大的、寒冷的空洞,从脚底蔓延上来,渐渐地将他淹没。
时光荏苒,梁经繁逐渐长大。
他继承了他的骨相与身姿,可眉眼越来越像他的母亲。
身上的性格特征也显现出很多跟他母亲相同的特质。
梁承舟总是会恍惚在他身上看到亡妻的影子。
于是又想起那个女人的决绝。
老爷子很喜欢这个长孙,常常赞叹他天资聪颖,是块难得的美玉。只是末了,总是会惋惜他的性子过于良善。
这种惋惜,仿佛一把刀狠狠切割开记忆的封条,与那年他在书房外听到的话语重叠。
他仿佛陷入了一种可悲的轮回。
他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必须要传承下去!
梁承舟将自己全部的精力、期望、压力,以及未曾化解的创伤与野心,全都加诸在这个孩子身上。
他必须将他培养成最出色、最合适、最无可挑剔的继承人。
他想证明,一切都是值得的。
所以,在当他得知自己的儿子完全志不在此时,一种熟悉的愤懑涌上心头。
凭什么,凭什么他用尽全身力气,不惜一切代价得到的东西,在他们眼里都那么的不屑一顾。
他在自己的孩子身上看到了最爱的女人和他最嫉恨的弟弟的样子。
他爱这个孩子,可是又总忍不住恨他。
爱恨交织,催生出更深的执拗与控制欲。
他要剜去他身上碍眼的、让他生气的东西。
这是他的儿子,合该更像他不是吗?
然后,他看着儿子眼中对自己的依赖与孺慕一点点褪去,逐渐被敬畏取代,最终,变成了一种恐惧与隔阂。
他再也没有亲昵地喊过他“爸爸”,而是恭敬而疏离的“父亲”。
梁承舟意识到,自己正在重复悲剧。
那些严苛到不近人情的要求,那些无形的控制与打压正在毁灭他的孩子。
他把自己变成了曾经最憎恶的家长的模样,可他仿佛只有这样将一切牢牢抓在掌心,才能安心。
他仿佛被囚禁在一个怪圈里。
越是恐惧失去,越是用力抓紧,就失去得越快。
太奶奶在一个春日的午后,无病无灾地离世了。
盛大的丧仪办完以后,维系大家族表面团聚的理由消失。
梁家的小辈也都分别搬离了梁园。
当初重新聚起,不过是为了陪老人最后一程。
于是。
晚年的梁承舟,独自守着这偌大的,承载了太多记忆的梁家老宅。
繁华散尽,只剩无边寂寥。
他大多时间会在曾经孟照秋的书房一坐就是半天,抚摸她伏案的桌子,翻看她喜欢的书。
有时,他会拿出相册,看看梁经繁小时候的照片,然后对着那相似的眉眼发呆。
直到有一天。
梁经繁带着一队人,来到梁家祖坟,说要将孟照秋的坟迁出。
梁承舟闻讯赶来,挡在墓前。
“你想干什么!”
“我遵从母亲的遗愿,接她离开这里。”梁经繁的声音很稳,“我选了一个风景很好的山坡,一年四季都会有不同的花盛开,母亲一定会喜欢的。”
梁承舟拄着拐杖,愤怒地指着自己的儿子,胸膛因激动而剧烈起伏:“你个逆子!我不允许!以后,以后等我死了!她也是我的妻子,也要跟我葬在一起!”
梁经繁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岁月与孤寂已经抽走了他身上大部分的锐气,此刻的震怒,已经失去了效用。
曾经那个如山峦威严、令他恐惧的父亲,突然就看起来很老了。
他的鬓发几乎全白,皱纹也比以前更深了。
梁经繁的眼神平静,没有激动,没有恨,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与决绝。
“父亲,母亲从来都不想,也不属于过这里,放她自由吧。”
短短一句话,像一只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刺穿了他用一生构建的幻象。
拐杖“哐当”一声脱手落地。
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踉跄几步。
若非旁人及时扶住,几乎要瘫软下去。
是啊,是啊。
他何尝不知。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
他用尽一生力气,想要去抓住的东西,其实从未属于过他。
父母之爱,夫妻之爱,最后连父子之情也失去了。
曾经,他作为幕后操控之人,恶意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走上跟他一样的道路。
他甚至在心里窃喜。
看吧,只要面临相同的处境,大家所作出的选择都是差不多的。
他想证明这不能怪他。
他没有错。
可是没想到,他和她居然挣脱了这一切,走出了一条新的出路。
然后,他又开始不可避免地在心里怨憎,为什么,为什么她做不到?
其实他的心里非常清楚。
一切只不过是因为,她从未爱过他。
完。
第五卷 甜蜜日常
第91章 黏糊:腹肌微微收缩了一下。
迁坟事宜结束后,梁经繁披着黄昏回到海棠春坞。
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尘埃落定后,很长一段时间,一直是住在白家。
白家的生活热闹、温馨,是理想中“家”的模样。
他也很满意这种被烟火气包裹的踏实感。
但是那天。
他因为一些应酬,回来得晚了一些,还喝多了酒。
意识迷离之下,忘记了自己已经不是在梁园的家,而是在白家。
从车后座下来,脚步微微有些不稳。
他抬头看着楼上窗户里冒出的温暖灯光,知道她在等他。
这么晚了,她还在等他。
这个认知让他胸腔泛起一阵温热的躁动,当下,脚步便有些急切了。
当白听霓打开房门,身影出现在门后时,他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捧住她的脸吻了上来。
她猝不及防,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随即用力挣扎起来。
不是私下亲昵时那种半推半就,而是实实在在的抗拒。
可她这种挣扎反而更激起了他骨子里那种强势与控制欲。
梁经繁不觉有异,反而就着她的力道,收紧手臂,将她的腰肢更紧密地勾向自己。
“唔唔唔!”她用力捶打着他的胸膛,脸颊涨得通红。
握住她推拒的手腕,他微微撤离她的唇些许。
灼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尾音带着点醉酒后特有的慵懒腔调,狎昵道:“怎么?老公亲一下都不行了?”
那声自称“老公”的称呼被他含着酒意和情欲唤出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密,让人耳根发热,但随即换来的是她更强烈的羞恼。
白听霓一把推开他,眼神飞快往后示意了一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是喝晕了吗?”
“嗯?”梁经繁被推得稍稍后退,目光仍胶在她泛红的脸颊和红润的唇瓣上,眼底迷离未散。
“咳咳。”一声清晰而克制的轻咳,从客厅方向传来。
梁经繁眨了眨眼睛,神志慢慢回笼。
迷醉的眼神终于在此刻缓缓聚焦。
他有些迟钝地穿过她的身影向后一看。
叶春杉和白良章正端端正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两人面前的茶几上摆着果盘和瓜子,但此刻,手里的瓜子也不嗑了,刚拿起来的水果也不吃了,脸上还混合了尴尬、惊讶、以及“我们是不是该识趣点离开”等各种复杂表情。
血液“嗡”一下冲上头顶,酒意瞬间散了大半。
他默默松开搂着她腰肢的手,身体微微僵硬,脸上惯常的从容镇定几乎碎了一地。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爸妈……你们还没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