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菩萨_疆戈【完结+番外】(23)

  梁经繁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小女孩。

  那双小小的手举着小小的碗里大大的鸡腿。

  这显然是晚餐时她特意藏起来,最不舍得直接吃掉的宝贝。

  此时,被珍爱她的主人端到他面前。

  浓油酱赤,表皮鲜亮,就那样静静地躺在白色的瓷碗中。

  他在想,他做了什么吗?让她愿意跟他分享自己最喜爱的东西。

  他只是在陪真真上课时叫上她一起,偶尔给她讲两个童话故事,在她的小猫生病时帮它找了医生。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他又想起河西村的那些孩子。

  想起小花空荡荡的裤腿。

  想起落在土地上那两片圆圆的眼泪。

  他是什么值得被感谢的人吗?

  他配吗?

  白听霓从诊室的窗口往下看,刚好看到这一幕。

  心里一紧,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快速朝着楼梯口跑去。

  “白医生,你快来看看!209的病人又开始抽搐了!”背后有人焦急地喊住她。

  脚步一滞,她神情复杂地向长椅那边看了一眼,转身折返回去。

  “来了,先准备好镇定剂。”

  209是一个精神分裂引起的感知觉障碍患者,发病时身体不受控制,严重时会自残、无法呼吸,是高度重点关照对象。

  等处理好一切,白听霓擦了擦额角的汗,看了眼时间。

  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了。

  梁经繁已不在原地,只有巧巧蹲在那里,拿着一根鸡骨头逗小猫。

  “巧巧,刚刚的叔叔呢?”

  “他吃完鸡腿就往那边去啦,说吃的太饱了需要散散步。”

  白听霓顺着女孩手指的方向快步走去,绕过大楼转角,终于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找到了他。

  男人单手撑着粗糙的水泥墙,脊背弓起,五指死死扣着灰色的墙面,手背上青筋凸起。

  等他稍稍缓过劲儿来,白听霓拧开盖子递给他一瓶水。

  “谢谢。”嗓音沙哑,不复往日温润。

  漱过口以后,他脱力般靠在墙面,胸口仍在急促起伏。

  “为什么不拒绝?”她不能理解他的行为。

  男人头颅微仰,喉结处薄薄的皮肤透着红,滚动艰涩。

  “善意,不该被辜负,而且,她需要被回应。”

  白听霓眉心微动。

  他失神地望向阴郁的天空,厚重的铅色云层几乎遮住了所有的光线。

  唯有在云层比较稀薄的一隅露出一圈窄窄的、惨淡的金边,像垂死者最后一口不甘咽下的悔恨。

  转眼就被彻底掩盖了。

  大片大片灰色的云积压在视网膜上,渐渐与脑海中经历过的两次下葬时的天光重合。

  都是这样的阴天。

  “顾黄墟之杳杳,悲泉路之翳翳。”他看着夕阳,喃喃自语,“……徒假愿于须臾,指夕景而为誓。”(注)

  声音很低。

  很虚幻。

  宛如濒死者的叹息。

  这是一首悼诗。

  念到最后,他很突兀地笑了,然后声音越来越大,笑到肩膀都开始剧烈抖动。

  “梁经繁,”她轻轻开口唤他的名字,“发生了什么?你想和我说说吗?”

  男人慢慢的,慢慢地敛了笑,神色渐渐归于平静。

  或者说……是一种麻木。

  低头,对视。

  那双因醉酒而迷离的眼此时空洞得可怕。

  他木然开口,不知道在问谁。

  “人类这一生,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这真是一个宏大且很难找到答案的问题。

  白听霓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一定要有什么意义吗?”

  “今天天气很好,可以晒太阳,今天天气不好,可以听雨声,上班路上遇到高峰期,可司机刚好放了我喜欢的歌曲,洒水车经过时溅湿了我的裤脚,但抬头却看到了它制造的彩虹,之前和你父亲吵架,我很生气,可路过那个叫立雪堂的花厅,我看到一对新手燕子夫妻筑的巢塌了一半,然后两只鸟叽叽喳喳好像在吵架,最后有好几只燕子长辈来帮它们重新筑巢了。这些事情都没有意义,但我觉得,啊今天又是不错的一天,生活真是太有趣了。”

  她面带微笑,语气轻快地说着。

  明明只是一件件极其微小的事件,她却有这样敏锐的对美好事物的感知力。

  恍惚,他眼前好像出现了另一张美丽的脸。

  那张美丽的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明明是弯起的眼睛,却突兀地掉下一行泪,落在年幼的他小小的掌心。

  两张笑脸交替闪现。

  明明都是笑,可那个人却不是因为快乐。

  白听霓继续说:“有一个我很喜欢的作家说过这样一句话人生的意义或许永远没有答案,但也要尽情感受这种没有意义的人生。”

  “然而说出这话的人,在一个万物复苏的春天毅然决然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他说。

  “你也知道她?”

  “嗯,弗吉尼亚,是我母亲的”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该怎么用词。

  “精神灯塔。”他最后选了这样一个词。

  “哦?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温柔、敏锐、很有才华。”

  “听起来像是一位艺术家。”

  “嗯,她本想成为一名作家,可在实现愿望之前,她先步入了婚姻。”

  “婚姻使她失去了梦想吗?”

  他想了想说:“可以这么说吧。”

  “我以为你们这样的家庭,即便走进婚姻,也不会像普通阶层那样需要为了生存消耗精力,应该不会影响自己追梦的脚步。”

  “事实恰恰相反。”男人看着她,目光里有让人看不懂的自嘲。

  “那后来呢?”

  “后来,她追随灯塔而去了吧。”

  他的语气很轻且缓,如一阵风般在空气里消弭。

  白听霓沉默片刻说:“如愿以偿,听起来是件好事情。”

  男人略感意外,“大多数人都会在因提及到对方已故亲人时表达歉意,你是第一个表达祝贺的人。”

  “我并不认为这是一种应该避讳的事情,他们只是死了,又不是罪人,有什么可避讳的呢。”

  他点点头,神情慢慢缓和了一些。

  白听霓看了看愈发阴沉的天空:“看样子要下雨了,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他摇了摇头,神情低落,“我不想回家。”

  “那……去酒店?”

  男人再次摇头,“我有地方去,不用管我,你,走吧。”

  话虽如此,可他现在这个样子,很难让人放心把他丢下。

  “你去哪里,我送送你吧。”

  “我在郊区有个房子……”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具体地址,“环北路,23号。”

  “那走吧。”

  白听霓扶起他。

  他走路还算平稳,上车前还认真地道谢:“谢谢你的帮助。”

  “……行了。”可真是刻在骨子里的礼节。

  按照导航的地址,她逐渐驶离了市中心。

  窗外街景慢慢变得稀疏。

  他静静地坐靠在后排,姿势依旧端正,并没有因为醉酒就歪七扭八。

  她的车是带星空顶的,他抬手,手指虚虚划过那些发亮的光点,像个好奇的孩子。

  她从车内后视镜看了他两眼,唇角不由地微微上扬。

  半个小时的车程,到达目的地。

  她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很惊讶他为什么会选择在这样偏僻的地方买一套房子。

  这里看起来并不属于高档的小区,倒是很幽静,周围环境绿化做得很美,还有个很好听的名字海棠春坞。

  “别研究了,是这里吧?”

  他隔着车窗看了又看,直到看到小区门口那片这才点了点头。

  “几栋几单元。”

  “最后一栋,顶层。”

  用电梯需要刷电梯卡,他摸了摸口袋,顺便把钥匙也递给了她。

  她环视一圈。

  这个房子不算大,是个非常简单的一室一厅,但是看起来很宽敞,应该是两室一厅改的,除了厨房和卫生间,房间都打通了,然后只是做了最基础的装修。

  粉刷了最普通的白色墙面,地上铺的是铅灰色的瓷砖。

  这里没有床。

  有一个很大的书架。

  书架是深褐色的胡桃木,周围铺了炭黑色渐变灰的长毛地毯。

  在这阴沉沉的颜色中,却有一个颜色鲜艳的红色沙发。

  那样深沉的红,像伤口中流出的血,在短时间被氧化,然后固色。

  沙发旁边有一盏造型别致的落地灯。

  外形是一个六边形,灯体做了镂空雕花的处理,然后又在外面蒙上了一层月光纱。

  灯光柔和的同时又有一种影影绰绰之感。

  另一边有个不太大的边几,随意地放着几本书、一个精致的香薰盘和一盒线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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