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酝酿于黑暗,爆发于晨光的大清洗,便在这看似寻常的朝会时辰,以最猝不及防的雷霆之势,悍然揭幕。无预警,无转圜,唯有铁证如山与冰冷刀锋。
与魏党有勾结的一帮人全被清洗,首当其冲便是瑞王高渊。楚瑜借此狠狠打击了宗族旧势力,他们是对她最大的潜在威胁。
光阴流转,倏忽四载。
自那场涤荡朝堂的清洗后,大晋气象焕然一新。新政如春溪破冰:田亩重丈,税基得固;商税改制,市井愈繁;水利兴修,洪患渐弭。
朝中新人辈出,寒门才俊与女科进士悄然改变着官场底色。北境在白戬镇守下靖晏无波,国库岁入创数载新高。坊间渐有“瑜佑之治”的私语流传。
在年轻女君的御宇与丞相的辅佐之下,两人历经风雨淬炼,早已铸就超越君臣的默契与羁绊。而今,盛世微光初现,江山蓝图渐展。
冬日晴光难得,疏疏落落地铺满御花园西角。几株老梅在暖阳下绽开淡蕊,暗香随着微风,悄无声息地漫过朱墙,渗入凤阳宫暖阁的雕花长窗。
楚瑜斜倚在临窗的暖榻上,一袭藕荷色素锦常服衬得她肌肤如玉。墨发松松绾作慵懒的坠马髻,只簪一支素净的羊脂白玉簪。
她手中执着礼部新拟的春闱章程,目光却有些飘忽,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悬挂的玉坠。
“陛下。”青簪轻步进来,眉眼间满是笑意,“丞相到了,正在殿外候着。”
楚瑜眼中倏然漾开明亮的光彩,如同冰面乍破:“快请。”
不过片刻,那道熟悉的身影便随着紫玉步入殿中。
韩佑着绯红官袍,身姿挺拔如修竹,步履沉稳端方而来。
紫玉引他至暖阁门前,忽然侧过脸,朝着韩佑极快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恭喜丞相。”
话音未落,已与青簪相视一笑,两个丫头极有眼色地屈膝退下,将厚重的雕花殿门轻轻合拢。
韩佑被紫玉那句没头没尾的“恭喜”弄得微微一怔,随即似有所感,抬眸望向暖榻上的楚瑜。
楚瑜已放下了手中的奏章,目光盈盈地望过来,那眼神里有他熟悉的温柔,更有某种……不同寻常的光彩在流转。
“臣参见陛下。”韩佑依礼躬身,目光却落到了她腰间系着的玉坠上。
韩佑心头颤动,玉坠是他祖传之物,是那年宫中她瞥见后赞了句,他双手奉上赠与她了。
自那之后,他再未见过这玉。今日,她戴上了。
韩佑的目光从玉坠上抬起,正对上暖榻上那双含笑的眸子。
楚瑜放下手中奏章,转身走向一旁的多宝阁,从最上层取下一只小巧的紫檀木匣。
她捧着木匣走回他面前,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四年了……朝局渐稳,新政初成。你心中,必是欣慰吧。”
韩佑温声道:“皆是陛下圣明烛照,臣不过尽本分。”
楚瑜将木匣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紫檀小几上,抬起眼眸,目光清亮如秋水倒映晴空。
“我为先帝守孝,已满五年。”
韩佑喉结微动,他当然明白她话中这意味着什么。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精巧的木匣上,某个深埋心底如同冰封的种子骤然遇暖,似要破土而出。
楚瑜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望进他眼底:“国不可久虚中宫。礼部已数次婉转提请……我也觉得,是时候了。”
他凝视着眼前人嫣红的双颊,感受着她眼神中的温柔暖意,所有理智的防线都在这一刻悄然崩塌。
沉默良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陛下心意……便是臣之心意。一切……但凭陛下做主。”
楚瑜看着他强自镇定却难掩波动的神情,忽然“噗嗤”笑出声来。那笑容如春冰乍破,明媚不可方物。
她不再犹豫,上前一步,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温香软玉陡然入怀,韩佑浑身一震,手臂下意识拥她入怀。
楚瑜将脸颊贴在他肩膀上:“韩佑,我的心意便是这一纸婚书,将你永远绑在身边。你我共担这千秋重任。你,可愿意?”
这直白炽烈的宣告,如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他压抑多年的所有情感。拥抱着她的双手又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我求之不得。”他低下头,寻到她的唇。
他的吻初是蜻蜓点水般触碰,带着无比的珍视,随吻骤然加深,变得急切缠绵。热烈的亲吻间,呼吸灼热交错,仿佛要将这些年错过的时光、压抑的情感,尽数倾注于这一吻之中。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洒下细碎金斑。不知过了多久,韩佑才勉强松开她的唇,额头却仍与她相抵,气息灼热不稳。
楚瑜双颊绯红如染胭脂,眼眸水光潋滟,却笑得眉眼弯弯,如获至宝。她从他怀中微微退开,取过小几上那只紫檀木匣,指尖轻按机关。
“咔”一声轻响,匣盖弹开。
里面并非玉玺或圣旨,而是一卷以明黄云纹锦缎精心装裱的婚书。
楚瑜将婚书徐徐展开。工整秀逸的簪花小楷已书就双方名讳、生辰,以及“永结同心,白首不离”的盟誓。唯末尾落款与印鉴处,尚留空白。
“我的名字已写上了,”楚瑜指尖轻点那娟秀的“楚瑜”二字,眼中星光璀璨。
韩佑接过婚书,满眼爱惜地深深看她一眼,执起案头早已备好的紫毫,笔尖饱蘸浓墨,在“楚瑜”之畔,郑重落笔——韩佑。
二字力透纸背,一如其人风骨。随即他取出随身丞相私印,蘸满殷红印泥,稳稳钤于名讳之下。“咔”一声轻响,印迹鲜明深刻,朱砂色泽浓烈如火,如同烙入生命的誓言,至死方休。
楚瑜眼眶微红,取出凤印,同样庄重地钤于自己名旁。
两枚朱印并立,鲜红夺目,在明黄锦缎上宛若并蒂花开。象征着两颗心的彻底契合,也见证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从此君王与丞相,亦是娘子与夫君,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韩佑再次将她拥入怀中,这一次的拥抱温柔而绵长。他薄唇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温热呼吸拂过她睫羽,低语声如誓言般郑重:“韩佑此生,不负阿瑜。”
楚瑜在他怀中仰起脸,眸光流转间满是甜蜜与坚定,她抬手轻抚他清隽的侧脸:“阿瑜此生,亦不负夫君。”
第27章 疏离
◎那道白月光又回来了◎
殿内香烛长明,青烟缭绕于描金梁柱之间。楚瑜一身明黄色绣金服,立在层层牌位之前,身影在巨大的阴影中显得有些单薄。
她拈起三炷清香,恭敬行礼后插入鼎中,目光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武明大行皇帝”的牌位上。
“列祖列宗在上。”她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响起,清冷而坚定,并无寻常祭告时的谦卑祈求,更像是一种宣告,“不孝女楚瑜,下月初,将与丞相韩佑成婚,共理朝政。”
殿外门口,李青逸按剑而立,里头的声音隐约传来。当“成婚”二字清晰落入耳中时,他按着剑柄的手指压得青白,心头像是被细针刺了无数下。
这些年守在楚瑜身边,她的心意他早已看清。如今他不再年少轻狂……真心为她能得偿所愿而高兴,心中默默奉上祝福。
李青逸微微垂下眼帘,将眸中所有情绪封存于沉静之下,守在她目之所及处,便足矣:
丞相在淮河主持的晋朝最大规模的修渠工程即将告竣,下月返京,与陛下完婚。那是利在千秋的功业,如今大晋,唯有丞相……配得上陛下。
殿内,楚瑜凝目看着先帝的牌子,语气透着几分任性:“此非祈求,而是告知。无论先帝答不答应,列祖列宗认不认,这都是楚瑜的决定。我要的人,我自己来守,我要的路,我自己会走。”
她再次深深一揖,不再看那些沉默的牌位,毅然转身,朝殿外走去。阳光从即将开启的殿门缝隙中涌入,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
就在楚瑜即将迈过高高的朱漆门槛时,头顶上方传来木头断裂的“咔嚓”巨响,那方悬挂了很多年沉重无比的巨大鎏金牌匾,竟毫无征兆地从中断裂,裹挟着积年的灰尘与朽木碎屑,朝着正下方的楚瑜轰然砸落!
这变故太快,快得连惊呼都来不及!
“陛下——!”
那瞬,门口的李青逸脑子里一片空白,而身体本能的反应比大脑做出了更快地动作,他没有一丝一毫思考的间歇,像是弹射的弓箭,用尽毕生最快的速度最猛烈的力量,合身扑了上去!
“砰——!”令人心悸的闷响,混杂着木头碎裂的刺耳声音。
李青逸将楚瑜扑倒在地,严严实实地护住了她。那沉重的牌匾一角,狠狠砸在了他的背上,另一部分砸落在地,碎木飞溅。
剧痛瞬间席卷了李青逸所有的感官,一大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溅出来,落在楚瑜身侧光洁的地砖上,绽开刺目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