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她振作好了心态,亦无惶惑。在她心里,无论他变得如何,从来都是同一个人。她要的,是那个完整的他,连同他的清冷与热烈,他的克制与痴恋,她都接受。
丞相府内,太医连日施针,各种草药调理,韩佑头颅深处那撕裂般的抽痛终于渐渐平息。
书房内墨香沉静,宫人通禀:御前统领李青逸奉旨探视,宁安郡主亦同行而至。
李青逸步履带风,几乎撞进书房,目光像是锋利的刀,直劈向书案后端坐的那人。楚宁安紧随其后,眉宇间锁着忧虑与急切,她此来,是为劝说。
“丞相。”李青逸声如硬石,“陛下口谕:婚期延后,直至丞相头伤痊愈。”
话音一落,他眼里的火星几乎要迸出来,冷嘲:“丞相这‘病’,来得可真巧。”
韩佑搁下手中紫毫,神色是一贯的霁月清风:“臣,领旨谢恩。有劳李统领。”
他这番平静之姿,彻底点燃了李青逸胸中那团焦灼的火。
李青逸两步踏前,双手重重撑在案沿,俯身逼视,气息几乎喷到韩佑脸上:“韩丞相摔一跤把魂儿摔丢了?把自己整得跟个断了红尘念想的老僧似的!怎么,这辈子是不打算娶妻了?还是觉得,陛下配不上您这身清高?”
“李青逸!”楚宁安低喝,伸手拽他衣袖。
韩佑淡淡道:“李统领,慎言。韩某蒙先帝遗命,辅佐陛下,身为帝师,此等名分,岂容僭越。”
“先帝先帝……先帝都驾崩多少年了!” 楚宁安忍不住跨前一步,俏脸涨红,“韩相醒醒吧,珍惜眼前人!”
李青逸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猛地直起身,一把撸起袖子,露出精悍的小臂:“韩相,我倒是有个好主意,您脑子不是被淤血堵实了是吧?请恕下官无礼,今儿就几拳头给您通通!”
话音未落,蒲扇般的大手已揪向韩佑的前襟,楚宁安吓得花容失色,赶紧上前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快住手!以下犯上,殴打丞相,你想被押入刑部遭罪是吧。”
李青逸被她拽着,力气却大,越想越气拉扯韩佑的衣襟。
韩佑静静站着,目光冷凝,心中所念也许这也是个办法,头部遭受重击后反而能想起来。
“韩相,您忘了,可身体可没忘,背后那伤!”李青逸继续拉扯韩佑衣衫。
楚宁安“啊”了一声,慌忙别过脸去,又急又羞:“李青逸!我让你住手,成何体统!”
下一瞬,只听“刺啦”一声裂帛之响——韩佑后背的衣衫竟被李青逸生生撕开一片!
“韩相恕罪,今日我李青逸可就冒犯了。”李青逸怒火未熄。
他背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痕,最狰狞的一道,自左肩胛骨斜劈而下,皮肉愈合处仍隆起深色的沟壑,虽已愈合,仍能想象当初皮开肉绽的惨烈。
李青逸粗粝带茧的手掌,重重按在那道最长的疤上。
“您当真忘了它是怎么来的吗?那年秋狝,红枫林!刺客的刀直取陛下心口,是谁血都快流干了,还死死把陛下护住,杀了那贼人?”
李青逸的话,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韩佑的耳膜,钉入他混沌的记忆之海!
红枫……如血泼天。刺目的刀光,惊恐的容颜——是楚瑜!
破碎的画面,刀光剑影,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蚀骨的剧痛……
韩佑猛地闭上双眼,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额角瞬间布满冷汗,撕裂般的头疼再次汹涌而来。
楚宁安心尖发酸:“丞相最在意的便是阿姐,如今怎能把与阿姐的情分都忘了?你连命都肯为她舍啊。”
李青逸心中憋着的那股气更是翻腾:“为陛下连死都不怕的人,现在倒怕起成婚来了?怕那些规矩体统?”
他越说越激动,眼看着又要上前。楚宁安生怕他再做出什么过激举动,拼尽全力拽住他胳膊,往外拖:“够了李青逸!你太过放肆,快跟我走,陛下还等着回话!”
她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仍愤愤不平的李青逸拉出了书房。李青逸临走前,还回头狠狠瞪了韩佑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
书房内,重归死寂。
韩佑依旧紧闭着双眼,修长的手指死死抠着书案的边缘,指节泛出青白色。
额头的剧痛又起,心底也翻天覆地惊起海啸。
那纸婚书,那夜纠缠……他缓缓睁开眼,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傍晚的余晖为宫墙镀上最后一层金边,御书房内烛火初燃。楚瑜正提笔凝神,批注江淮漕运的折子,眉间带着一丝倦意。
“陛下。”青簪轻步上前,捧上一份加封火漆的奏本,声音压低却难掩异样,“丞相府急呈,言明需陛下即刻亲览。”
楚瑜心中微顿,韩佑已有数日未曾私下递折。她接过那本看似寻常的奏疏,火漆完好,封皮上是熟悉的字迹:韩佑谨奏。
揭开火漆,展开素笺。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料中的工整楷书与繁复政论。
只有一行墨迹,笔锋间依稀可见旧日风骨,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挥洒不羁的力道:护城河畔,千灯初上。乞与陛下一晤,共放莲舟。佑。
这清晰的字迹深深叩在楚瑜心上,那日她偷偷出宫放了河灯,翌日与他诉说时,邀他同去。那时他的眸色比夜色温柔,答应了约定。
后来世事纷扰,此约竟迟迟未践。
此刻,这迟来的邀约,竟以这般“加急奏折”的方式,猝然出现在她面前。
一个炽热的念头冲破楚瑜所有疑虑:他记起来了!喜悦如春潮漫过心堤,冲得她指尖发麻,眼眶发热。
她放下奏折,脸上浮现多日未有的明媚笑颜:“替朕更衣。要那身新制的月白云纹罗裙。发髻……简单些。”
“是。”青簪与紫玉面面相觑,见陛下欢腾,也跟着露出笑脸。
马车驶出宫门,融入京城华灯初上的街市。暮色渐浓,护城河畔已是一片流光溢彩的灯海。各色河灯顺水漂浮,烛光倒映在墨玉般的河面上,碎成漫天星辰,与天际初升的弯月争辉。
她跑得急了,绣鞋踩着青石堤岸,裙裾拂过沾露的草尖。夜风撩起她未簪牢的几缕青丝,贴在她因急切而微红的脸颊边。
她示意车驾远远停下,独自一人沿着垂柳依依的堤岸走去。夜风携着水汽与隐约的笑语,拂动她颊边碎发。
她似乎心有灵犀,知道他会在最安静的湖尾等她。
他一身素淡白衫,负手而立,望着流淌的灯河。侧影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少了往日朝堂上的冷峻孤直,多了几分融入这温柔夜色的恬静。
“韩佑——”她轻声唤出,脚步不由加快。
柳树下那青衫身影闻声回转。灯火流转,恰好映亮他清隽的眉眼。
四目相接的刹那,楚瑜清晰地看见,他眼底那层长久覆盖的冰霜,已然消融殆尽,深邃而灼热的眸光,清晰地映着她的倩影。
他几步跨过青石,手臂一展,已将她稳稳拥入怀中。力道有些重,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与不容置疑的占有。
“阿瑜。”他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低沉沙哑,却无比清晰,带着穿越迷雾后的确定与疼惜。
只这一声,楚瑜强忍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是他,真的是他。那个会温柔唤她“阿瑜”,将满腔深情缱绻藏于冷静表象下的韩佑,终于回来了。
她在他怀中仰起脸,泪光朦胧地望着他,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你……都记得了?”
回答她的,是他低下的头,封住她红唇的吻。这个吻急切而深入,带着确认的力度与倾泻的思念,不容她喘息,更不容她退缩。唇齿交缠间,是月光与灯影的味道,是隔世重逢的酸楚与狂喜。他一手紧扣她的腰肢,一手托住她的后颈,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再不分离。
河灯在他们身侧漂荡,星光在水波上碎成万千金箔。远处市井喧嚣隐隐,此处唯闻彼此交融的呼吸与心跳声,还有河水温柔的流淌。
许久,他才略略退开,呼吸微乱,眸中火焰未熄。
“婚期,”他的声音因情动而愈发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按原定后日的吉时。一刻都不许再拖。”
楚瑜怔住,眼中光彩胜过满河灯火,用力点头:“好。”
他这才松开些许,从柳树下提起一盏早已备好的、素白洁净的莲花河灯。又自袖中取出一支眉笔,递与她一半。
两人相视一笑,就着摇曳烛光,在柔软的花瓣上,并肩写下心愿。
楚瑜笔触轻柔:“死生契阔。”
韩佑接过,在她字旁稳稳续上:“与子同归。”
笔迹相依,墨痕未干,在烛光映照下宛如一体。
他执起她的手,一同小心翼翼地将莲灯送入水中。灯盏晃了晃,稳稳载着那并立的誓言,顺着温柔的波光,缓缓漂向灯河深处,汇入那一片流动的星海。
万千光华流淌,映亮粼粼水波,也映亮堤岸上相依相偎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