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侍卫。”楚瑜站稳,眼波流转, “将琴取来。”
“是,陛下!” 李青逸精神一振,心道陛下果然雅兴不浅,这是要于林泉之间抚琴怡情了。
他快步走向马车尾箱,捧出陛下特意吩咐备下的那张焦尾古琴。
侍卫们手脚麻利,搬来一张小巧的檀木案几,又铺上两个锦绣软垫,将那古琴安置妥当。
“许久未曾听过丞相抚琴了。” 楚瑜侧首,冲着韩佑嫣然巧笑,眸中闪过一丝追忆。
上一回听他抚琴恍若隔世,彼时她还是个坐不住半刻钟,总想溜出去扑蝶的顽劣小公主。
韩佑含笑应下,一撩衣摆,在锦垫上从容落座。他指尖轻拂过冰凉的丝弦,试了几个清越的音,叮咚如泉。
“既出宫游玩,便不必拘泥那些繁文缛节。” 楚瑜挨着他身旁的另一个锦垫坐下,双手托腮,目光灼灼地望向他,“今日你我不为君臣,而是故友。”
韩佑微微颔首,指尖已拨动了琴弦。
清越悠扬的琴音从他指尖流淌而出,如山间清风,拂过林梢,又如清泉漱石,泠泠作响,清脆悦耳。
这场景依稀熟悉,她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在弘文馆的时光。只是那时候,他用心教,她却是左耳进右耳出,心思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一曲毕,余韵未绝,韩佑指尖未停,琴音陡然一转,变得缠绵悱恻起来。
楚瑜先是一愣,随即耳根泛红。这分明是前朝那曲著名的《凤求凰》!相传乃男子向心爱之人剖白心迹时所奏。
韩佑的琴技极佳,更绝的是,他一边弹,一边抬眸,目光如脉脉春水,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脸上。
琴音里的情意已是缠绵,他眼底的光,更是炽热坦荡得能灼伤人。
楚瑜只觉得脸颊发烫,一颗心“怦怦”乱撞。
她有时真真分不清,究竟是这韩佑太会撩拨人心,还是她自己个儿……心思不纯,想得太过活泛了些?
数步开外,恪尽职守的李护卫耳朵尖敏锐地捕捉到了琴音的转变。他眉头一蹙,心下咯噔:这调子……不对劲!怎么听着缠缠绵绵的?
他忍不住偷偷掀起一点眼皮,朝陛下那边瞄去。这一瞄,可不得了!只见陛下单手托腮,听得那叫一个专注入神,脸颊上还浮着两团可疑的红云,眼神都有些飘忽荡漾了。
李侍卫暗呼不妙,陛下怕不是被丞相这“以琴诉情”的风雅手段给迷了心窍! 好个韩佑,平日里瞧着端方持重,没想到竟藏着这等迂回又高明、直击人心的争宠手腕!果然朝中那些关于他心思深沉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李护卫顿感肩上责任重大,眉头锁成了“川”字,暗自握紧了佩刀:必须保护好陛下!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不绝于耳,似在林间久久盘旋。
韩佑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犹自微颤的琴弦上,抬眸望向楚瑜,唇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陛下觉得,臣这一曲……弹得如何?”
楚瑜强作镇定,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喉咙:“甚好。丞相琴艺,冠绝当世。”
“陛下喜欢便好。” 韩佑眼中的笑意加深,如春风化开湖面最后一层薄冰。
楚瑜冲那边正陷入“忠君护主”大戏不可自拔的李青逸做了个手势。
李护卫立刻从内心风暴中惊醒,忙不迭牵了两匹早就备好的骏马过来。一匹赤红如火,一匹雪白如练,毛色油亮,皆是百里挑一的好脚力。
这时,韩佑似不经意般轻声问道:“说来,秋狝之期将近,臣观礼部却无甚动静。陛下可是……取消了今年的秋狩大会?”
楚瑜脸上的红晕稍稍褪去,她望着远处层林尽染的秋色,轻轻点了点头:“嗯,取消了。不止今年。往后,大晋皇家狩猎之仪,永久废止。”
“为何?”韩佑眸光微凝,看向她,“臣记得,陛下从前……颇喜骑射游玩。”
“禁军护卫宫城已然十分辛劳,再为狩猎之事奔波筹备,徒增麻烦。况且,如此也能为国库省下一笔不小开支。” 楚瑜语气淡淡,理由冠冕堂皇。
那未宣之于口的最重要缘由,沉甸甸压在她心底——上辈子,他正是在一场秋猎大会上,为救她于惊马之下,生生被踏伤了腿,落下了终身隐疾。
正牵着马走近的李青逸,恰好将楚瑜这番话听了个清清楚楚。他脚步骤然一顿,心中震撼莫名:永久取消狩猎?这可是祖制啊……难道陛下是为了体恤我等护卫辛苦?
李护卫胸中顿时热血翻涌,猛地挺直腰背,声音洪亮:“陛下,护卫皇城、拱卫圣驾乃我等职责所在,纵肝脑涂地亦不敢言辛苦!”
楚瑜完全没留意到自家护卫复杂的眼神,心思早已飘到了身旁那一袭清雅布衣的身影上。
韩佑迈步走到神骏的赤马旁,身姿流畅地翻身而上,坐稳后,朝楚瑜伸出手,唇角的笑意温柔得能将人溺毙:“上马。”
几乎在他伸手的瞬间,楚瑜便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放入他温暖干燥的掌心。
第7章 执手
◎她在闹,他在笑◎
韩佑手臂稳稳用力,轻松便将人带上了马背,安置在自己身前。他的双臂自然而然地从她身侧环过,执起缰绳,将她稳稳护在怀里。
他微微低头,下颌似有若无地轻触到她鬓边的青丝。
“坐稳了。” 他低声嘱咐,一手稳稳控着缰绳,另一只温暖的大掌轻轻覆在了她牵着另一侧缰绳的的小手上。
楚瑜只觉得后背紧贴着他坚实温暖的胸膛,感受到那份可靠的力量,心跳快得像是要跃出喉咙,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绽开抹媚明的笑。
连日来笼罩心头的阴霾与朝堂的烦闷,在这策马依偎的片刻,被扫荡得干干净净。
赤马驮着两人,缓缓步入林间洒满碎金阳光的小径,微风拂面,带来沁人心脾的草木香。
楚瑜时而指着路边一丛开得极美的野花,或是枝头一只脆鸣的黄莺,眼眸弯成新月,盛满了纯粹的欢喜。
牵着陛下那匹漂亮白马跟在后面的李青逸,盯得眉头紧锁,面露不悦。陛下怎的就跟丞相共乘一骑了?这君臣有别,礼法何在啊!
他越想越觉不妥,身为陛下最信任的近卫,此刻岂能离驾?立刻将手中白马的缰绳塞给旁边一名侍卫,自己翻身上了坐骑,一抖缰绳便追了上去,打定主意要寸步不离地护驾在侧。
少女银铃般清脆欢快的笑声在林间洒落,楚瑜回头望了一眼渐近的护卫身影,眼中狡黠灵动的光芒一闪,压低嗓音催促:“哈哈哈,韩佑,快点!别让他们追上!”
“好。”韩佑心领神会,唇角愉悦地上扬,轻喝一声,“驾——!”
赤马本就是千里良驹,得令之后四蹄腾空,如离弦之箭般骤然加速。
两人的衣袂与发丝在疾驰中猎猎向后飞扬,划破林间湿润的空气,当真有种自在追风的快意。
林间光影斑驳,马蹄踏碎落叶的脆响,与风过树梢的簌簌声交织成曲。
楚瑜感受到风迎面扑来,带着草木最原始的清香,似旷野无拘无束的自在味道。
身后传来的沉稳体温,以及掌控一切的力量,她忍不住迎着风高声雀跃:“啊——再快些!”
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畅快,她像只挣脱金笼振翅飞向蓝天的雀鸟。
马蹄声疾如骤雨,两人一骑在林间光影中灵活穿梭,很快便将后面焦急追赶呼喊着“陛下”的侍卫们远远甩开,连李青逸那锲而不舍的身影也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不见。
不知纵马驰骋了多久,直到身后人声彻底不闻,周遭只剩下溪流潺潺、鸟鸣幽幽的自然天籁。韩佑才缓缓勒马,停在一处溪流边的开阔地。
“此处清静。”韩佑的声音也如这溪水般平和,“我们下马走走?”
他眼神里没有朝堂上的谨慎持重,也没有刻意殷勤的小心翼翼,唯有一片坦然的陪伴之意。
“好。”她欣然回应,缓缓平复心跳。
溪水清澈见底,欢快地冲刷着圆润的鹅卵石,发出悦耳的泠泠声响,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韩佑利落地翻身下马,站稳后,转身朝向马背上的她,再次伸出手,掌心向上,是是一个无需言语的等待姿态。
楚瑜眸光潋滟,再次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手掌温暖,稳稳地将她扶下马背。
落地时,她因姿势转换身形微晃,他另一只手虚虚扶在她腰侧,稳稳托住,待她站稳,方才不着痕迹地松开。
她以为他会就此放开牵着的手,谁知,他却依旧握着,没有丝毫松开的迹象。
楚瑜任凭他牵着,沿着溪边湿润的草地,慢慢向前走去。
他的步伐稳健,手握得有些紧,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肌肤,他们从未如此亲密地并肩而行。
没有前呼后拥的宫人内侍,没有那些繁琐刻板的礼仪隔阂,只有彼此相扣的十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