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衡脑仁发疼,随口扯道:“这不是企业家标配么,深沉。”
“年纪轻轻弄那么老气,难怪你没对象。”
裴衡闷不作声,上楼后关紧浴室的门,双手撑着洗手台,抬起头久久不动。
镜中人胸肌,腹肌,人鱼线都还健在,万年不变的美式前刺短发倒也干净清爽,脸上虽流失了些胶原蛋白,骨相却愈发硬朗,下颌线是清晰的,瑞凤眼明亮凌厉,高鼻薄唇……
成熟男人没有魅力吗?
他比不过那些小白脸?
“可笑至极。”
他冲了个热水澡,浴巾松垮围着下身,颓然倒在床上,四肢摊开成个“大”字,静默半晌才侧过脸,将头顶那只燕子玩偶温柔抓起,塞进被子里,轻拍两下燕子脑袋。
“晚安,小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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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姐离职前,与燕将来约了下午茶。
在息启,苗姐夫妇的爱情故事被传作佳话,若论深情,大抵没人能赢过她的先生,宋总。
从校服到婚纱,整整二十五年,每年结婚纪念日,宋总都会为妻子包下一场烟火秀,她这次选择离职,不少人私下议论,苗姐是为爱隐退,宋总值得她放下一切,回归家庭。
银匙缓缓搅动瓷杯里的咖啡,苗姐声音很平静:“你知道的,我一直很骄傲,这一路走得太顺,拥有实现自我价值的事业,家庭幸福,夫妻恩爱,儿女双全。”
燕将来颔首,笑道:“虽然很可惜,但苗姐的选择,一定有你的道理。”
“可惜……”女人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似有无穷尽的倦意,“我的脸面有多薄,至今才真切体会到,这些天我甚至不敢在办公区走动,怕被人看穿。”
燕将来微微一怔,不明所以。
“其实我早该明白的,男人都是不讲良心的,最爱他们自己,你为他付出越多,他越觉得你离不开他,提离婚,他甚至会恼羞成怒,觉得一个太太的名分,心里装着妻儿,还有什么不知足?”
燕将来身子僵住,不敢动了,眸中困惑渐浓,直至与苗姐对视,瞥见对方眼底那一层隐忍的泪意时,她的心才直往下坠。
“没错。”苗姐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苦笑,“他出轨了,证据明晃晃摊在我眼前,我一点准备都没有,一点都没有,想来那刻我的表情一定很精彩,从震惊,到愤怒,再到无措,五味杂陈,全写在脸上。”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细听透着微颤:“我陪他从出租屋一路走到今天,陪他从底层销售打拼到如今的位置,我们什么都有了,房子,车子,两个可爱聪明的孩子……”
话尾忽然哽咽,她别过脸去,半晌才继续说着:“如果离婚,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财富,我拿不到抚养权,他看准了,我在这世上除了两个孩子,早已没有血缘亲人,看准了我没法潇洒抽身,他算计我,维持他不抛弃糟糠之妻的好名声,维持他好父亲,好丈夫的虚伪角色,而我竟没有任何办法否认,孩子们爱他,舆论偏向他,到最后,我孤家寡人,一无所有。”
“那你这时候辞职——”
“辞职后,我会带着两个孩子移民澳洲。”苗姐擦了一把眼泪,“他把一半资产转到了我名下,签了协议,我不离婚,离开这座城市,和孩子们开始新生活,他假期会飞到澳洲陪孩子,权衡利弊,这是最优选择。”
燕将来抿了抿唇,轻声问:“怎么……发现的?”
“是程锦川。”苗姐低低一叹,“这个人小心思太多,他大概是想打击我,让我工作出纰漏,所以把证据交给我,他知道我在意脸面,话里话外暗示,如果继续留在公司,这点隐私就会被广而告之,公司,学校,我和我的孩子都会成为茶余饭后的闲话焦点,我原本很感激他为我提供证据,让我不再被伪君子欺骗,但他后续的威胁来得太快太凶了,我都没反应过来。”
虚伪,精明,拿捏人的弱点,满心算计藏在一张笑面后头,这就是程锦川。
“其实高层更看好你的能力,但是……”苗姐点到为止,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伸手握住燕将来的手,嘱咐道,“不论遇到什么,别轻易放弃,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苗姐是燕将来初到息启时带她的师傅,情分一如如今她与Annie。
“一路保重。”燕将来轻声说。
离开咖啡厅,街道两旁的橱窗亮着,她的脚步很轻,心中那份孤寂与苦闷,在暮色里愈发沉重。
走到公寓楼下,树叶被风推着,窸窣作响,她站定,仰头望向路灯,昏黄光线模糊了视野。
就在这时,手机在掌心忽然一震,一条短信亮在屏幕上。
来自……商徊。
“明晚七点,海岸餐厅,我尊重你的选择。”
第十九章
◎商徊:如果时光能倒回呢?◎
海岸餐厅,落地窗外满是暗蓝夜色。
燕将来到时,商徊已坐在靠窗最里的桌前,是他们初次约会的位置。
他穿得正式,深灰高定西装,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系到顶。
听见她的脚步声,商徊抬起眼,目光平静,与那日在医院的样子截然不同,只是眸中血丝更浓,眼底乌青更重,像是熬了许多个夜。
“来了。”他嗓音沙哑。
燕将来在他对面坐下。
菜肴虽精致,两人却几乎未动,空气里浮着淡淡白葡萄酒的气息,清冽甘甜。
沉默片刻,商徊先开了口,他偏头看着窗外:“我……考虑清楚了,尊重你的选择。”
尊重选择,好聚好散。
他转回头,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黑色卡片,轻推到桌子中央,停在两人之间。
“毕竟跟了我这么多年。”他顿了顿,喉结微滚,“算是补偿。”
燕将来的视线落在那张卡片上,没有触碰,只是看着。
许久,她抬起眼,声音很轻:“我们之间是自由恋爱,不是包养与被包养的关系,爱情散了,并没什么错,我有自己的工作,能够支撑我在这城市里过着还不错的生活,不需要这么做。”
“我知道。”商徊长睫垂落,死死盯着他用力交握的手,指节泛着青白,勉力扯了扯嘴角,“但是这段感情,确实伤害了你,收下……能让我好受些。”
男人抬眸,眼中有莫名的情愫一闪而过。
“密码……是你生日。”
一阵短暂的沉默。
燕将来指尖微动,从随身提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方盒,推到那张黑卡旁边。
商徊迟疑片刻,伸出手,却不是去取,只是极轻地碰了碰冰凉的盒沿,然后缓缓收回。
“它属于你。”他嗓音低哑,“留念也好,丢了也好,随你。”
说完他站起,没再看她,也没再看那枚戒指,转身朝门口去。
走了几步,却又停住。
没有回头,声音轻得仿佛下刻就会飘散在空气中。
“如果……时光能倒回呢?”
燕将来怔怔望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无数过往碎片不受控地逆涌。
那年,他穿着灰色连帽衫,坐在相同的位置上,眼眸被窗外烟火映得发亮。
燕将来的叉子卷起意面,酱汁沾上唇角,商徊笑着伸手,用指腹温柔拭去。
他曾在这里牵着她的手,掌心滚烫,喃喃低语:“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
他的承诺,他的情话,好听得不像话。
从青葱少年到成熟男人,被光勾勒的轮廓,在燕将来逐渐氤氲的视线里,一点一点淡去,消散,直至再也看不见。
她不断走向他的第十年。
她停下了。
他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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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五心途例行会,裴衡正垂眼翻着下周的预测试流程文件,某束雷打不动的红玫瑰又被送了进来,鲜花红得刺眼,他抬眸扫了一眼,拇指无意识搓着纸页边缘。
恰在此时,秘书轻轻打了个喷嚏。
裴衡转向他,眉头微蹙,颇为关切道:“我记得……你对花粉过敏?”
身材高大的男秘书眨了眨眼,瞬间心领神会,正色道:“是,有一点。”
“看这反应,不像一点。”
“啊……对。”秘书又掩嘴咳了两声,“是很严重。”
燕将来这才从资料里抬头,瞥见那束花,脸颊倏地泛起极淡的红晕,声音有些紧:“抱歉,我让保洁拿出去。”
忙着核对资料,竟忘记及时处理它,这几天她被那位叫Eden的年轻人扰得心烦,分明已反复拒绝送花的行为,对方却置若罔闻,只嬉皮笑脸说,既然送了,任她处置。
外卖员日日准时,总不能为难跑腿的人。
于是,一组成员人均办公桌均摆着红玫瑰,天天新鲜。
燕将来定了定神,将话题拉回正轨:“裴总,相关数据的整合报告,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裴衡长腿交叠,向后靠进椅背,勾唇笑了笑:“每次你这么叫我,我都庆幸,当初家里把我的姓氏从王改成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