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着眼,她不敢睁,生怕一睁开,就是爸爸被推到抢救室,浑身是血的画面。
爸爸没了,哥哥嫂子散了,哥哥又受了很重的伤,她没有家了。
太吵了,那个男人嘴里不干不净,油腻的手拉扯着她的胳膊,还要来碰她的腰,她憎恶那张脸,可是姑姑待她好,她不能让姑姑伤心,也不能让哥哥担心,如果哥哥为了自己和那个男人争执,会害了他,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
一刀划下去,世界反而很安静。
她想,就这样结束吧,其实在她遭遇霸凌那年,就该结束的。
腕间忽然传来一丝温热,姜桃睫毛颤了颤,双眼慢慢睁开。
燕将来坐在病床前,眼圈泛着红,小心翼翼握住她没有受伤的手。
“桃桃。”她轻声唤。
姜桃空茫的眼神,终于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她的嘴唇哆嗦着,想喊“嫂子”,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眼泪不受控地涌出,烫得她脸颊生疼。
委屈,恐惧,羞耻……种种情绪,在这个唯一让她感到安全的人面前,彻底释放。
“我是不是……”她气若游丝,“在做梦?”
燕将来垂下眼眸,泪忍不住流下,一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她慢慢摇头:“桃桃,不是梦。”
姜桃怔怔望着,突然倒吸一口气,剧烈咳嗽起来,燕将来忙扶她坐起,一下下顺抚着她的背脊,幸好哮喘没有发作。
姜桃止住咳,抽噎着缩起肩膀:“疼……我疼……”
燕将来没有问“为什么这么傻”,只是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说着:“吓坏了吧?”
姜桃瘪着嘴,抓住她的手指,抓得用力,呜咽着点头。
许久,哭声渐弱,燕将来从包里取出一个浅蓝色发圈,样子很普通,上面缀着颗磨砂质地的小星星,那是很久以前,她们买的同款,姜桃当时说喜欢这种设计。
“帮你把头发扎起来好不好?医生说可以喝点水。”
燕将来声音很轻,小心地托着她的后颈,帮她侧过身,避开伤腕,慢慢梳理那些打结发尾。
“你从前总不肯让我碰头发,后来也不知道是谁,每次见到我,都眼巴巴等着我给她编辫子,还嫌弃我编得没网上美妆博主好看。”
姜桃的抽噎顿了顿,记忆一点一点荡在心口。
“还有,某人说黑芝麻糊难喝得像中药,但为了头发变黑变好,捏着鼻子也要灌下去,吃完还要我奖励一块草莓蛋糕,效果如何没有验证,你胖了四五斤确实事实。”燕将来为她梳了个低马尾,眼眸稍弯,“那时你跟我说,以后要成为很厉害的职业女性,靠自己买得起很多蛋糕。”
姜桃抿了抿唇,没应声。
燕将来轻叹道:“你答应过我的,要好好读书,念喜欢的专业,有朝一日成为芯片领域的专家,你是乖孩子,应该言而有信,对不对?”
姜桃怔住,睫毛湿漉漉地垂下。
“你看。”燕将来微微弯下腰,视线与她齐平,“我们桃桃心里,还藏着很亮的小星星,只是暂时被几朵乌云遮住了光芒,没什么大不了。”
“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是什么让你觉得……撑不下去了,那都不是你的错,伤口是会愈合的,它可能会留疤,就像树的年轮一样,一圈又一圈,但是小树,总能长成参天大树。”
她温柔拭去女孩脸上泪痕:“桃桃,会好的。”
-
姜桃乖乖喝水吃东西,乖乖听话吃药,她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眉头隐隐蹙着。
燕将来替她掖好被角,转身推开病房门。
商徊还坐在原地,姿势变了,背靠墙壁,头微微仰起,目光空洞。
听到门响,他一点点回神,眸中映不出任何光亮,也照不见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
他望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开口。
燕将来什么都没说,抬步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拐入电梯厅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谢谢。”
商徊的嗓音嘶哑得厉害,她的脚步停顿一瞬,只有一瞬,没有回头,没有回应,径直离开。
燕将来不知道,身后人的目光不再空洞,而是死死追随着空无一人的拐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泛着光泽,晦暗不明。
此时天色早已暗透,她站在台阶上,呆呆望着马路对面,手机在掌心震动起来。
是裴衡。
她盯着名字看了两秒,接起。
“加班吗?想吃什么,我给你带上去。”
燕将来沉默片刻,吸了一口冰凉空气:“我在医院。”
“医院?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回国后,裴衡安排过一位心理医生,经评估,燕将来精神状态恢复尚可,所以并未继续。
“不是我,是姜桃,她……割腕了,我刚看完她出来。”
电话那头陷入一片寂静,过了几秒,裴衡说道:“地址发我,在那儿等着别动,马上到。”
没有多问一句“怎么知道的”,“为什么去”,“商徊在不在”,甚至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要了地址。
燕将来挂断电话,将医院定位发过去,坐在停车场附近一张长椅上,仰头望着夜空那弯月亮。
冬日的夜,总有些沉重,她抱着手臂,胸口闷闷的。
两道车灯由远及近,一辆熟悉的白色保时捷疾驰而来,停在不远处。
车门推开,裴衡手中拎着外套,头发被风吹得略微凌乱,他一眼就看到长椅上的燕将来,跑到她面前,把外套披在她身上,裹好。
他蹲下,与坐着的她视线平齐。
“情况怎么样,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燕将来静静看着他,看着他被路灯柔和的眉眼,看着他认真专注的轮廓,不由得轻声问道:“裴衡,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裴衡微怔,似乎没料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他嘴角轻扯了一下,笑意带着点无奈,坦诚道:“因为……我喜欢你啊。”
燕将来心尖一烫,这样直白的答案,像一束强光,照亮许多她此前不愿深究的角落,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裴衡也被自己这记直球打得赧然,但他没有退缩,反而站起身,顺势在她旁边坐下,伸手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燕将来抿了抿唇,慢慢抬起头,两人距离极近,鼻尖几乎相触,她能看清他眼底细碎的光亮,裴衡也垂眸看着她。
四目相对,男人喉结滚动了下,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
燕将来没有躲闪,脸埋进他肩窝,紧紧抓住他腰侧衣裳。
感受到她的依赖,裴衡收紧环抱的手臂,轻轻拍抚她的后背,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道:“那个小姑娘伤势怎么样?”
“很重……医生说伤口很深,失血过多,再晚五分钟,都不一定……”后面的话燕将来说不下去,嗓音颤抖着:“裴衡……我害怕。”
她是真的害怕,害怕看到年轻的生命,顷刻逝去。
“摸摸毛,吓不着。”他宽厚的手掌揉着她的发顶,“没事儿,我陪着你。”
燕将来闭上眼,没有再说话,只是更深地蜷缩在他怀里,抓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回到公寓,灯没开全,只留卧室一盏壁灯。
两人并排躺着,燕将来的头发散在裴衡肩旁,他的手臂搭在她腰间。
她知道裴衡没睡,他的手指还在她睡衣边缘轻轻摩挲。
“我们……试试吧。”燕将来握住他的指尖,“实习期男友。”
话音刚落,她清晰感到环在自己腰间那条胳膊骤然收紧,裴衡的身体僵住片刻,连呼吸都屏住了。
下一秒,她都来不及唤一声他的名字,唇便被封住……
气息彻底乱了,也不知是谁先翻了身,光线被挡住大半,只在他们起|伏的轮廓边缘,镀上一层颤动金边。
身体是熟悉的,感觉却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多了某种放肆的归属感。
她微微仰头,闭紧眼睛,心中默念着:试试吧,燕将来,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至于他的那位白月光,那个让她如鲠在喉的存在,找个合适时间,总要和他坦诚聊一聊。
她不是擅于争夺的人,也厌恶不清不楚的纠缠,她贪恋他给的暖,又怕这暖里掺杂着对别人的余温。
燕将来环住他的脖颈,全然交付,眼泪滑入鬓发,不知是疼,还是释然。
她的心,尝试着靠岸。
第五十章
◎商徊恢复单身,将来确认恋爱。◎
几日后,一间茶楼包厢内,商徊身着剪裁合宜的烟灰色西装,脸色仍有些苍白,却已恢复往日冷漠稳重的姿态。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腹部隆起的年轻女人挪步进来,面色憔悴,眼底布满血丝。
商徊略一颔首,示意她对面的藤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