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
“幸福快乐一家人”群里,方念秋果然又开始发号施令,不同的是,对象换成了父亲。
就像一个深夜里的程序员,她为指令的执行主体设置了精准的启动时间、丰富的任务和高标准的要求。而她自己,则拿走了所有的容错率,令她在每天太阳升起之后还能安心再睡上几个小时。
哪怕今天是妈妈的手术日。
*
睡着睡着,突然像是一脚踏空,就要坠入万丈深渊。
方念秋猛地惊坐起身。
“外公,我要吃这个!”
“这是外公的,不是你的!”
……
耳边是从门外传来的喧闹声,莫名让人安心。
床紧贴着墙摆放,米色的麻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窗沿上方却仍有一道光亮,明晃晃地勾勒出一道L形,像是在轻蔑嘲笑。
当初买下这套房子时,最吸引她的就是这道飘窗她幻想过无数次的,一个有飘窗的房子。
要在飘窗布置一个读书角,纱帘不要那么白、能微微透光最好。她要煮上一壶珍珠奶茶,就坐在这儿看看书。看什么都可以,哪怕不看书,有风景能看看也好。
她就着被子挪到床沿,伸出一只脚拨开眼前这单薄的一块布。清晨的阳光顿时顺着窗玻璃闯进来,洒在飘窗上堆着的杂物上。一眼扫去,大都是这两天收回来还没整理的衣物。
对面的楼里,那个阿婆又已经晾了一阳台的衣服,这会儿从盆里拿出一只鞋子,在洗衣台上刷刷洗洗。
她抬眼看了眼挂钟,暗道不好。果然,没过多久,楼上准时传来那阵颇有节奏感的“咚咚”声不知是哪一户人,每天这个钟数就开始剁肉饼,像一个顽固得关不上的闹铃。
她烦躁得捂着一边耳朵拧开房门,打着哈欠走出去,啪地一下摁开洗手间的排气扇,这才推开门。
站在镜子前左右看看,果然,又是一副“黄脸婆”的样子皮肤蜡黄、颧骨高耸、下巴瘦削、眉毛暗淡,以及,两眼无神。
昨晚她又熬了个小通宵。
她在一个社交平台经营着一个育儿账号,主打英语启蒙为主的育儿路径分享,粉丝量上升得还不错,已经可以开始带点货了。为了维护数据,她只能在白天里绞尽脑汁搜寻灵感、收藏资料,到了夜深人静时,才能静下心来整理素材。
自媒体运营,说难确实难,说容易,还真谈不上容易,但就有一种好处时间由自己把控。
平日里她不敢熬太晚,毕竟别说大问题,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伤风感冒,甚至暂时的情绪低迷,都能让这个家的某个齿轮卡住失灵没法正常运作。
但昨晚不同。
一个从她初入行就开始跟的,几年前还在孟加拉见过面的客户;这个她年年都在维护但仍有两三年都没合作过的客户,前段时间终于下了一笔订单,三个货柜呢!
这订单珍贵得像是偷来的,她连夜核对清关细节,生怕出半点差错。毕竟疫情过后,她已经许久没有接到订单了。
“这个方念秋!都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床!”
外面,糯米捏出一副小大人的语气,絮絮叨叨的。
洗手间离得不远,声音全数落入方念秋耳中。她掂量了一下仍然活跃蠕动的肠胃,做了一番思想斗争,终是提起裤子站起身来。
她认命地摁下马桶冲水键,边拖长了声调边往外走。
“谁在说我坏话?”
第9章 9、手术日(一)
“我!”糯米一脸自豪举起手来:“你是不是以为爸爸回来了?我学得像吧!”
“行了,少说点话快点吃,吃完要去等外婆做手术了。”
方念秋依次往两个卡通杯子里添水,又挨个儿摆到花生和糯米面前,“杯子这么干,一看就是早上外公没给你们倒水喝。”
方秉谦将手里的桌布往台面一扔,“啪”,一声轻轻的闷响。他嗓门洪亮得仿佛能将桌子震翻。
“嗐呀!次把两次有什么所谓?神经绷得这么紧,难怪妈妈会长那么大肿瘤!”
“这也能赖到我头上?”
方念秋不甘示弱,“你怎么不问问妈妈自己吃了多少保健品?叫她不要乱吃,迟早吃出问题,偏不听!”
糯米嘴里塞着半个煎蛋,含糊不清地说:“妈妈你声音好大,我都要给你吓傻了。”
方念秋僵直的身体落回椅背上,压着语调对他说:“不关你的事,吃你的早餐。”
糯米撅嘴又看了她一眼,却也不再吭声。
“还不是为了能健康一点,不要给你们拖后腿?”
“说得好听,哪次不是给我们一堆烂摊子。”
方念秋将勺子往碗里一扔,深吸一口气,又将它拿了起来,开始慢条斯理舀起一勺凑到嘴边,边吹边说。
“还好意思说女儿没用。”
“我什么时候说过女儿没用?”
方秉谦还想辩上几句,不经意瞟到墙上时钟,便适时刹车,转而语气调侃着对花生说:“花生你说是不是?外公什么时候不是跟你们这样说的?说妈妈多能干啊,又能在家照顾你们又能赚钱?”
方念秋从碗沿抬眼轻轻扫了眼花生,然后收回视线去,只管小啜一口粥。
在听到花生说“对啊!连我们刘老师都说我妈妈是女强人”之后,她才轻轻将碗放下,弯起眉问:“是嘛?那你们刘老师还挺有眼光嘛,什么时候说的?”
“就上次画画比赛,王老师没说清楚主题,害我画偏题那次。”
竟然是那一次。方念秋想起来了,有一次班里征集画作参加市里的绘画比赛,美术老师给花生交代主题时模棱两可,花生画得偏了,最后甚至都没能送去参赛。明明花生是班里画画最好的孩子,从幼儿园起,每一次她参加的比赛不是特等奖就是一等奖。
方念秋气不过,到学校里“委婉”地找老师理论了一番……
想到这里,她一时哽住,只好轻咳一声,嘴边的话本已咽了下去,又忽然没忍住,说了出来:“你们刘老师意思是,你妈妈很凶?”
“没有啊。”
“那她是怎么说的?”
花生皱起眉回忆着,学着老师的语气复述起来:“她说,‘廖晴的妈妈还是挺强势的,一看就是管人管习惯了’,后面的我忘了。”说完,她不好意思地吐舌笑了笑。
方念秋却笑不出声,视线落在桌旁的地板上,像在发呆,又像在沉思。
“快吃,快吃,不说这些了。再迟一点,怕都赶不上外婆的手术了。”方秉谦筷子敲桌催促道。
一直闷头啃鸡蛋的糯米却突然站了起来,急哄哄地往房间跑。
“你去干嘛?”方念秋大声向他的背影问。
糯米则头也不回拐进房间:“我要把我的护身符拿给外婆!”
餐桌旁,碗碟叠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仍有几分温馨。
另一边,方樱海独自坐在走廊上。对面有人起身去接电话,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她下意识抬头,直到那声音消失,才又垂下眼。
没一会儿,电梯那边传来“哐当”的一声,她又嗖地一下抬起头看。见是不认识的人,重又低下头,支腮发起呆来。
等到方念秋等一行人终于赶到医院时,只看到方樱海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
走在前头的方秉谦上前去在方樱海旁边的空位坐下,将手里的一袋馒头递给她:“怎么样?妈妈进手术室了吗?”
“嗯。”
“医生怎么说?”
“就只说了尽力试试。”
方秉谦闻言,低头不语。
“阿姨!我外婆呢?”小外甥一个箭步蹦到方樱海跟前,语气急切:“我要拿护身符给外婆!”
方樱海摸摸糯米毛茸茸的脑袋瓜,嘴唇动了动,却没作声。此刻,她满脑子都是刚刚签的文件,一份是血管介入科的,一份是心脏内科的。刚刚医生介绍得急,她甚至都想不起来具体的手术方案,现在越回忆越慌乱。
方念秋将背包重重放在边上,拉开拉链好一通搜寻,最后从里面扒拉出一个保温壶,塞进方樱海怀里:“看你样子,早上肯定又不记得喝水了,怪不得你便秘!”
方念秋的音量不大不小,正好让方樱海瞬间回过神来,她朝方念秋皱眉道:“什么便秘,你才便秘!”
“便不便秘只有你自己知道咯。”
方念秋随口应着,头也没抬,在包里翻找着什么。好半天,终于掏出一包纸巾。
她叮嘱方樱海道:“我要先去上个大号,憋死我了,你看着花生和糯米。”一句话撂下,人瞬间就没影了。
两个小孩在走廊里闹闹腾腾,方秉谦没办法,只好将两人引至楼外一个小花园中玩。
方樱海身边又重回清净。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味。电梯开关的提示音一遍遍响,老旧的门不时缓缓开启,又缓缓关闭。像是快要到了生命的终点。